只有鵺,过了很久很久,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呵。】
没有嘲讽,只有······或许是,千年妖怪才能听懂的、某种跨越生死的悲悯。
春晓走到了入户门前,那扇烧黑的大门门框扭曲变形,门扇紧紧关闭着,表面覆盖着一层焦炭和锈蚀的混合物,像是被火焰舔舐过的伤疤。夜风从被烧的裂开的细小缝隙里灌进去,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沙哑的呻吟,像是这座被遗忘的宅邸终于等到了它等待的人。
那扇被烧的漆黑的大门被打开了,鹤丸国永站在门内,侧过身为他让开进入的路,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作为“刀”的浅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暖的笑容——仿佛他不是在打开一扇废弃的宅门,而是在迎接远道归来的旧友踏入家门。
“欢迎回来。”鹤丸说。
春晓站在原地,愣了愣。
那三个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人都能说,任何场合都能用。
可是从鹤丸口中说出来,在这片废墟前,在这扇焦黑的门口——
像一道光。
一道刺破三年黑暗、刺破满目疮痍、刺破那些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沉重——的光。
春晓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喜极而泣的笑。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眉眼微微舒展开的笑。
但那一瞬间,他胸口那团积压了许久的、说不清是沉重还是窒息还是什么的东西——
散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
宅子里比从外面看着更空,也更满。
空的,是那些本该存在的家具、电器、生活用品——都没有了。火焰把它们变成了灰烬,时间又把灰烬吹散,只剩下一地看不出原形的焦炭残骸。
满的,是痕迹。
玄关的鞋柜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但柜门上还残留着几个圆形的印记——也许是当年贴过什么贴纸留下的。也许是某个卡通角色,也许是每日的便利贴。火焰没能烧掉那些印记,只是把它们变成了更深的焦黄。
玄关往里走,是客厅,客厅中央应该放过沙发和茶几。此刻只剩下几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木腿,横七竖八地躺在灰烬里。角落里有一台电视机的残骸。屏幕彻底碎了,塑料外壳熔化变形,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尺寸什么牌子。
厨房在客厅的里侧,一道窄窄的门洞连着。门框已经烧得扭曲变形,门扇早就没了。透过门洞能看见里面同样是一片焦黑——灶台,水槽,吊柜,都成了灰烬与焦炭的混合物。
春晓站在客厅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掠过那面焦黑的墙,掠过塌陷的楼梯口。
他走了过去:“上二楼。”
二楼上去首先就是一个宽阔的起居室,最先看到的是那面墙,整面墙都是黑的,黑色从墙壁延伸到地板上——或者是从地板延伸到墙壁上。原本铺着木地板的起居室地面,起火的中心已经变成碳灰了,从发白的中心店向外看,全是漆黑的焦炭。从地板到天花板,从这头到那头,大片大片的焦黑,像一张巨大的、永不褪色的暗影。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熏黑的木龙骨;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烧得卷起的壁纸边缘,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夕阳从破损的窗户和裂隙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那些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沉浮。
燃烧的中心,发白的碳灰中间是漆黑的一大块焦炭残留,好像上面放过什么东西,警察在上面画出了一个人形的影子,那就是北山绿瑚遗体被发现的地方。
已化作焦炭的木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有几处能看到被水泡过又干涸后留下的水渍纹路。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只剩一个焦黑的塑料底座,电线从里面垂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三年前,我刚……”他顿了顿,他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现在的心情和刚来时的经历联系在一起,因为严格上来说,他甚至并不认识北山绿瑚,毕竟,他刚来,北山绿瑚就死了,而他甚至没见过这个女人,只是在当时,他听见了她的声音。“我刚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睛。”
春晓转过身背对着起居室,走向了一间卧室,走到了那扇窗前,三年前。他在就是从这里跳了下去。伸出手,轻轻触碰那被火烧得炭化的木框。木框在他的指尖碎下一小块,化作黑色的粉末,飘落在地。
想到北山绿瑚,他心情就十分复杂。
最开始他并没有把北山绿瑚放在心上。他不认识她,只是从警察口中知道她,知道在发生过那样一起事故后她就去世了,然后就没了,而他还有更迫切的生存事件需要考虑,于是北山绿瑚就被他抛之脑后,只是偶尔回想起来。
一直到夜雀唤醒了鵺,他知道了北山绿瑚背后的那些挣扎:一个被遗弃的弃子在家族破败之后,决定振兴家族,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说真的,在刚听到的时候,他觉得不值。
北山绿瑚的行为十分的不值得。
“在弃子眼中,家族到底是什么,这个我实在不是很理解,”春晓十分费解的说。
但是越来越往后,他知道的越来越多、参与的越来越深之后,北山绿瑚像是一个阴影,一直笼罩在他头顶,挥之不去。
“刚活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具身体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不知道这满屋子的烟味和焦味是怎么回事。”
“我只知道——”他微微偏过头,月白色的右眼在暮色中泛起幽微的辉光。“很疼,不知道当时怎么了,我感觉很疼,疼到,我怀疑自己可能会再死一次,但是那个女人在哀求,他哀求琴酒放过我。”
【疼……】晴明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他透过春晓的眼睛看着窗外。【三年前,你就从这里跳下去的?】
“嗯。”春晓依然望着窗外。
【当时下面也是这么高?】
“一样高。”春晓顿了顿。“二楼,两米多,差不多三米。跳下去摔在泥地上,摔得头破血流,但是活着。”
他看着窗外那只还蹲在柿子树桩上的乌鸦。乌鸦也看着他,黑豆般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这具身体的名义上的养母北山绿瑚,”他说。“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没死,就在二楼起居室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卧室门外那面被火烧得最严重的地板上。那里现在只有警察画出来的人形标记,只有厚厚的积灰。
“琴酒和伏特加逼问她,逼问她‘原本’在哪儿,逼问她‘AS3577’在哪儿。”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她什么都没说,然后他们杀了她,再然后,他们点了火。”
鹤丸站在卧室门口,静静的听着,脸色沉静,却带着一丝沉沉的肃杀。
春晓抬起手,拍了拍眼前的窗:“我醒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从那边——北山绿瑚死去的地方——烧过来。”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但我知道——”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窗上。“不赶快逃走就会死,出口已经被火挡住了,我只能爬进卧室,然后,从这里跳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里的鹤丸。鹤丸静静地看着他,在漆黑的室内融成一片剪影。
“我很幸运。”
【之前的事呢?你什么都不记得?】晴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之前,我最初的记忆就是这里,是从北山绿瑚死的那个时候开始的。”春晓摇了摇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只剩下火,烟,焦味,还有从窗外灌进来的冷风。”
他顿了一下,说:“如果你问我复活以前的记忆,那也是十分零碎的了,毕竟隔了一个世界,远不如现在清晰。”
鵺的声音忽然在意识中响起,难得的没有拆台,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叹息还是什么的东西:【……那女人,倒不愧是我的后裔。】
春晓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扇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乌鸦从柿子树桩上飞起,掠过他的视野,消失在暮色深处。
“鹤丸。”春晓的声音在这片废墟里响起,不大,但很清晰。
“警察局那边——”他顿了顿。“有没有告诉你,北山绿瑚的骨灰,什么时候能送回来?”
鹤丸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
月光照在鹤丸的脸上,把那温和的笑容照得有些暗淡。
“小春。”他的声音很轻。“北山绿瑚的案子,现在还是悬案。”
春晓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悬案?”
“嗯。”鹤丸顿了顿。“琴酒和伏特加做的案。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证据。现场被纵火毁掉了大半。警察局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结论是:入侵导致的故意伤害致死案件,定为‘他杀嫌疑’。因为没有破案,所以是悬案。”
春晓没有说话。
鹤丸继续说道:“悬案的证物,包括被害者的骨灰,按照规定必须由血亲领回才能安葬。”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里。“北山绿瑚没有血亲了,所以,骨灰还在警察局的证物保管处。”
春晓依然没有说话,月光在他背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要怎么办?”春晓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鹤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春晓身侧,和他一起看着那面焦黑的墙。“如果案子破了。”他说。“如果案子破了,找到凶手,有了结案结论,证物就可以从‘悬案’变成‘已结案’。那时候,就不需要血亲了——可以由社区出面,代为认领安葬。”
他转过头,看着春晓的侧脸。
“所以,小春。”他的声音很温和。“我们要先想办法,把这个案子结了。”
春晓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今天结案了吧,正好,我把凶手带来了。”
鹤丸微微偏过头,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春晓走出了卧室,走到了起居室,一直走到了北山绿瑚死去的那个标记前,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泛起涟漪。
一道狭小的裂隙无声撕开,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裂隙里涌出陈旧的气息,那是妖道特有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混沌味道。
然后——
扑通。
扑通。
两团东西从裂隙里滚了出来,落在焦黑的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鹤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那是两具……不,是两个人,但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的轮廓了。
两个人都被灰白色的绷带从头到脚缠得严严实实,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厚得像蚕茧,又像某种诡异的木乃伊。绷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鲜红的咒印——不是用笔写的,是直接烙进布纹里的,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一个体型大一些,一个略小一些。大的那个一动不动,小的那个——大概是小的那个——在地上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被闷在绷带里的、含糊不清的“唔”。
鹤丸盯着那两个“绷带木乃伊”看了足足三秒,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非常新奇的表情。
那表情很难形容——既不是惊讶,也不是困惑,更不是“主公务必给我解释清楚”的追问。更像是……在博物馆看到一件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古代器物时的那种兴致盎然。
“小春。”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语气里那种按捺不住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这是什么?”
春晓终于转过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团还在微微蠕动的“绷带木乃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琴酒和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