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风,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像是这个季节的风。
春晓刚刚处理完朗目庄园那边的事情,抓走了琴酒和伏特加。然后,他毫不客气的跟玉藻前和两面宿傩食言了,把他们重新塞回了式神录——他是阴阳师,他是契约主,他说了算。
朗姆庄园已经远去了。那场爆炸,那些对峙,琴酒身上那几滴该收回的“片鳞”——都被甩在了身后。
【所以。】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现在还有什么事,比回收那几滴血更重要?】
春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望着远处。
“……有的。”他轻声说。
【什么?】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外。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什么比“回收本源”更重要的事了。那可是安倍晴明的血,是他们三位一体存在的根基之一。
春晓刚要开口——
叮。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鹤丸国永”四个字在黑暗里亮起来。
他按下接听。
“喂。”
“小春。”鹤丸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跟以往不同,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完成任务的汇报感”。“我在浅草。”
春晓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刚从警察局出来。”鹤丸顿了顿。“你要我查的那个案子——北山绿瑚,三年前,死于逼供。施害者是琴酒和伏特加。现场被纵火······在警方这边,这个案子还是悬案,档案标注为‘非法入侵引发人身伤害’。”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现场的照片、尸检报告的副本、纵火前后的邻居笔录,我都看到了。”鹤丸顿了顿,继续说,“北山宅还在,空着,因为是案发现场,案子还没了结,现在还被封着。”
鹤丸说完,就暂且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沙沙声。
过了两秒。
“主公,您要过来吗?”鹤丸问。
春晓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亮着,远处的云线隐约可见。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刚刚来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并不十分清晰——他甚至连北山绿瑚的脸都没看清楚,火焰、烟雾、焦味,从二楼跳下去时灌进领口的冷风。
【……春晓?】晴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关切的探询。
春晓没有回应,他对着电话说,声音很平静:“鹤丸,你在那里等着,我这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浅草?】鵺的声音里带着困惑。【那是……】
“是名义上收养我这具身体的母亲,死的地方,也是我醒过来的地方。”春晓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鵺忽然闭嘴了。
晴明也沉默了。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过了很久。
【……明白了。】晴明轻声说。
那语气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没有“快去快回我们还有正事要做”的任何暗示。
只有理解。
春晓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有些事,比血液更重要。
春晓站在路边,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朗目庄园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只剩下远处地平线上的一抹暗淡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空气中泛起极淡的涟漪,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的中心,一道狭长的裂隙缓缓撕开——起初只有一指宽,然后迅速扩大,直到足以容纳一人通过。
裂隙里透出的不是光,是某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混沌。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旧的、仿佛尘封了千百年的气息。
【妖道?】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春晓没有回答。
他迈步跨入裂隙。
身后,现实世界的声响——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踏进去的一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寂静。
妖道。
顾名思义,是妖怪们穿行的路径。不依附于现实,却与现实交错重叠。狭窄,曲折,两侧是无限延伸的黑暗,偶尔有一盏纸灯笼悬在半空,火光摇曳,照出脚下湿润的石板路。
春晓踩着那些石板向前走。
脚下的石板年代久远,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气。头顶看不见天,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偶尔飘过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纸片——有的写着看不懂的文字,有的空白,有的画着褪色的朱砂符。
他走得很稳。
步伐不急不缓,靴子在石板上叩出有节奏的声响:
咯。
咯。
咯。
两侧的黑暗里,偶尔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废弃的鸟居,倾倒的地藏石像,半埋在土里的红漆木箱。那些东西静静卧在妖道的边缘,像被遗忘了无数个世纪的旧梦。
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恶意,更像是——好奇。
一道道视线从黑暗中投来,窥探着这个行走在妖道上的人。
春晓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些低微的、细碎的、属于小妖怪们的气息。它们不敢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远远地跟着,像一群沉默的送行者。
他继续走。
转过一个弯,脚下的石板变成了碎石路。两侧的黑暗里开始浮现出一些建筑的轮廓——破败的屋檐,倾斜的木柱,歪倒的灯笼架。那些都是被现实遗忘的旧物,在妖道的边缘苟延残喘。
【快了。】晴明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平静如水。【前面有出口的气息。】
春晓点了点头,他加快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跑起来的,然后——
一步跨出。
妖道在身后无声合拢,像从未存在过,迎面扑来的,是熟悉的、属于人间的夜风,以及一片彻底的荒凉。
北山宅,就立在他面前。
木造,白墙,灰瓦。典型的昭和末期或平成初年的一户造,四四方方,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和室,二楼应该是卧室——他当年就是从二楼那扇窗跳下来的。
庭院很小,小到站在门口就能一眼望尽。巴掌大的地方,种不了什么名贵花木,只够摆几盆寻常的绿植,或者种一棵柿子树。
眼前这栋建筑,与方才妖道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截然不同,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东京任何一片居民区里,都不会多被人看一眼。
两层楼的一户建,在全国各地郊区的居民区随处可见,门牌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褪色的钉孔,像一双空洞的眼眶。
围墙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泥预制板,一米多高,上面插着生锈的铁丝网。铁门的合页锈成了暗红色,门缝里探出几簇枯黄的野草,风一吹,便簌簌地抖。隔壁人家的二楼窗户就对着这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一条窄窄的巷道从门前经过,勉强能过一辆轻型汽车。巷道对面是另一排同样普通的一户建,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有的门口停着自行车,有的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衣物。
一切都太普通了。
春晓的左眼——金色的那只——微微闪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异常,而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怨灵残留的气息。没有执念凝结的痕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没有。
这里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发生过一起意外事故后被废弃的民宅,像东京都无数个角落里、无数栋被遗忘的房子一样。
三年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铁门的栅栏,看着里面的景象。
庭院已经完全荒废了,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草叶间零星散落着几块不知从哪掉落的瓦片。那棵本该在院子角落的柿子树——他隐约记得,从高处看的时候有这么一个画面——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桩,树桩旁斜倚着一辆锈成废铁的自行车。
二楼那扇窗户。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那是他三年前跳下去的地方。
【……这就是你醒来的地方?】鵺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罕见的没有嘲讽,没有冷意,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凝重”的东西。
“不是醒来。”他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是活过来。”
他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惊起草丛里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棱地飞起,在暮色中盘旋了两圈,落在那棵焦黑的柿子树桩上,黑豆般的眼睛盯着他。
庭院里的草没过脚踝。他踩过的地方,惊起几只蟋蟀,还有不知名的飞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不是烧焦的味道,那已经散尽了。是荒废已久的、无人问津的、被时间遗忘了的气息。
他走近了房子的侧面,仰头看见那扇他当年跳下去的窗。窗户早已没有了玻璃,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木框。他站在那扇窗户下面,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乌鸦从柿子树桩上飞起,掠过他的视野,消失在暮色深处。
【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晴明问。
春晓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久到暮色完全笼罩了这片废墟,那栋被烧毁的屋子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他方才回头看向了房屋的入户门,轻轻挪动了一下脚步。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只是觉得······应该来一趟。”
他转过身,走向了入户门。
晴明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