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波本一行人匆忙来到了车库,这里停着上百辆各式品牌豪车,琴酒没看别的豪车一眼,直接上了自己的保时捷,伏特加启动了车辆。
琴酒拉着扶手,看不出来什么脸色。伏特加紧抓方向盘,指节发白,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波本迅速找了一辆路虎揽胜,带着柯南上车。
贝尔摩德在车库边上找了一台哈雷,来不及换上骑士服,只是带上了头盔,迫不及待的启动了摩托。
车库内,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伏特加一脚油门踩到底,保时捷356A如同出膛的黑色子弹,咆哮着冲向那扇正在缓缓上升的卷帘门。
后方,路虎揽胜的庞大车身在波本手中轻盈得像一头猎豹,紧咬着保时捷的尾灯。柯南在后座死死盯着前方那越来越亮的出口,心跳如擂鼓。
贝尔摩德侧压车身,哈雷的引擎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一道金色的箭,从左侧切出,试图与保时捷并驾齐驱。
出口就在前方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门外的沥青路面近在咫尺——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保时捷的车头像是撞上了一头隐形的巨兽,整个前端瞬间向内凹陷,引擎盖像纸一样向上翻卷,大灯碎片如暴雨般四散飞溅。安全气囊弹开,伏特加的额头重重撞在副驾驶的挡风玻璃上,玻璃龟裂成蛛网。琴酒的身体猛地前倾,安全带勒进肩胛,银发在冲击的惯性下散落。
停住了。
那辆被誉为“德国工艺结晶”的保时捷,此刻如同一只被掐住咽喉的黑色巨虫,扭曲地瘫在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前,引擎盖下冒出焦糊的白烟。
后方,路虎在最后一瞬急刹。轮胎发出垂死般的尖叫,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两道漆黑的、带着焦味的刹车痕。
停在了保时捷尾灯后三十公分。
波本握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乱。紫灰色的眼眸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却让保时捷车头彻底报销的空气。
贝尔摩德的哈雷侧滑着停在保时捷左侧,长腿支地,金色长发在惯性下向前飞扬。她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来路,只是慢慢抬起手,向前伸去。
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是玻璃。不是塑料。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材质。
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却又绝对无法穿透的——
边界。
她垂眸。
然后,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引向那道透明屏障的对面。
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小小的、不过三寸高的人影。
是一个纸人。
一张扁扁的纸剪成的人形,下摆剪成狩衣形状,头上穿着短短一条泛着银色光泽的“绳子”,两只小小的、纸折的手掌平伸,稳稳抵在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内侧。
那姿态,像在压着一扇沉重的门。
又像在说:
此路不通。
贝尔摩德看着那个三寸高的小小身影。那纸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她却分明感到——
它在看着她。
空气忽然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哈雷的引擎还在低吼,路虎的散热风扇还在旋转,保时捷破裂的水箱在滴答漏水——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在这一刻被压成一层薄薄的、可有可无的背景音。
因为所有人——
琴酒、伏特加、波本、柯南、贝尔摩德——
都听到了。
从车库入口的阴影深处。
脚步声。
不急不缓。
不轻不重。
叩击水泥地面。
咯。
咯。
咯。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节奏,像平安时代的贵公子在月色下踱步,像大阴阳师在社殿前参谒,像——
像这场追逐的猎手,终于决定让猎物知道:
捕网已经收口了。
琴酒缓缓转过头。
银发遮掩下,那双墨绿色的眼眸,穿过破碎的车窗,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冷却液的雾气,落在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AS3577。
——不。
此刻走来的,不仅仅是AS3577。
那是安倍晴明。
月白色的右眼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泛起幽微的清辉,像十五夜的月亮落入尘世。金色的左眼像是微醺的猎豹十分满意的看着猎物。他步态从容,浅色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靴子在水泥地面叩出的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心跳的间隙。
他的身后。
玉藻前以足尖离地足有三尺,英俊的脸庞带着某种中性的惑人笑意,蝙蝠扇半掩红唇,眉梢眼角尽是看戏的餍足。
两面宿傩四臂抱胸,猩红的瞳孔在暗处灼灼发光,像两头被锁链牵着的、暂时蛰伏的凶兽。
三寸纸人收回双手,轻盈一跃,飘飞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春晓的肩头。
它转过头,那张空白的脸,静静朝向被困在车库内的五个人。
春晓站定。
他没有看那辆扭曲的保时捷,没有看路虎,没有看哈雷,也没有看那些车门后蓄势待发、却尚未做出任何动作的人。
他只是微微侧首,月白色的右眼——
与柯南的眼眸,隔着两层挡风玻璃,安静地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略过柯南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急,像在庭前询问今日的茶点:
“诸位,这是要去哪里?”
空气凝固成冰。
伏特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琴酒的手,缓缓移向风衣内侧。
贝尔摩德的哈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甘的呜咽,熄灭了。
波本依然握着方向盘,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柯南在后座,连呼吸都忘记了。
而那只三寸纸人,在春晓肩头,歪了歪没有五官的脑袋——
像在微笑。
车库出口前,那道透明的屏障依然稳稳立着。保时捷撞碎的零件散落一地,冷却液蜿蜒成细小的溪流,在水泥地面上折射出黯淡的光。
春晓站在他们后方。
他的姿态很放松,风衣自然垂落,黑色的靴子稳稳踏在红砖地面上。肩头的纸人已经安静下来,两只纸折的小手搭在他的领口,像一只困倦的白色山雀。
他的对面,隔着那道屏障,隔着破损的车门和扭曲的保险杠——
琴酒靠在驾驶座上,银发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没有下车。甚至没有熄火。保时捷破损的引擎盖下还在冒出断断续续的白烟,像一头重伤后仍在喘息的老兽。
伏特加缩在副驾驶座上,大气不敢出。
更后方,路虎和哈雷静静停着,没有人试图再次启动。
他们在等。
等这道屏障的创造者,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春晓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琴酒。”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尾音带着一丝古语残留的拉长,像在诵读一份年代久远的卷宗。“你身上,有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破碎的车窗,落在琴酒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曾经握过方向盘,握过枪柄,握过无数人的生死簿,就像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那天,他握着北山绿瑚和他的性命。
此刻只是静静搁在腿侧,指节分明,没有颤抖。
“那东西——于你而言,,没有意义,”春晓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于我而言,却是流离在外的‘片鳞’。”
他顿了顿,月白色的右眼里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锋芒,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我来收回它。”
琴酒抬起头。
银发从额前滑落,露出那双墨绿色的眼眸。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极北冻原深处、万年不化的永冻层里——被凿开后露出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虚空。
他看春晓。
像看一道已经生效的判决书。
“……随便你。”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器。“要拿什么,自己拿。”
没有辩解,没有拖延,没有“你敢动我”的虚张声势。
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你拿走了我会怎样”。
他早就知道答案。
春晓没有立刻动作。
他的目光在琴酒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个实验。”他开口,语气依然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将我的‘片鳞’植入凡人之躯的技术——源头在哪里,执行者是谁,数据存档在何处。”
他顿了顿,继续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木原数多失踪后,是谁接续了他的工作。”
琴酒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只是那样安静地、冰冷地、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川般——
沉默着。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良久琴酒方才回答道:“没有继任者,实验不复存在了,至于那些数据,我不知道。”
他说出“我不知道”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我不想说”。
不是“我不能说”。
是“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组织给他的从来只有结果:注射,手术,适应,强化。他从不过问来路,不问原理,不问代价。刀只需要锋利,不需要知道锻造者的姓名。
春晓没有说话。
但他身体里,另一个存在开口了。
【呵。】鵺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某种懒洋洋的、嗜血的赞赏。【这骨头,倒是比我想的硬。】
他的语气,像屠夫在案板前打量一块上好的肋排。
【寻常人被问到这一步,早就开始讨价还价了。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是真不怕死,还是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春晓想叹气,但他还记得自己要维持晴明的气场。
【他不需要知道。】第二个声音响起,是晴明的声音,平静如水,无悲无喜。【不过几滴血液而已,还要损毁自己的身体,不必如此啊。】
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的——不是宽恕,是倦怠:【想想我还在人世的百年,因为受伤、仪式、交换、赠与······流落出去的血液不知凡几,被窃走的、被赠与的、被贱卖的……吾之本源,散落如沙。他身上的那一点,不过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残渣。】
他的声音像穿过千年时空拂来的晚风,轻,却凉。
【时间太太久远了,只有被交换给壹原郁子的血液留存到了现在,其他的都在时间里腐朽了,因此,他的身上是最后流出的血液了。】春晓说,【收回是理所应当。但为此动怒,不值得。】
春晓抬起手。
右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凝聚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晕。
他向前迈出一步。
靴子叩击地面。
咯。
某种无形的气氛在他身前无声消融,像水面被船首破开,又像帷幕向两侧退让。
他走近路虎揽胜。
波本抱着柯南下车,戒备的走到了贝尔摩德那边的空地上,警戒着。
他走过了路虎揽胜,走近琴酒的保时捷,走进那道被撞毁的车门前、走进银发杀手视线的正中央。
琴酒打开车门下车,靠着撞得破破烂烂的保时捷站着,从容的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烟。
伏特加从另一边连滚带爬的跌下来,绕过车头想要赶过来。
春晓抬起的手,缓缓向琴酒的胸口探去。
五寸。
三寸。
一寸——
轰——
爆炸来得毫无预兆。
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而是整片天地同时崩塌。
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春晓站在最前方,正对着那扑面而来的、足以将钢铁融成汁水的烈焰与冲击波。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态——眼睛还半睁着,月白色的右瞳里倒映出那朵迅速膨胀的橘红色蘑菇云——
然后。
停了。
宿傩和玉藻前还在刚进来的地方站着,他们挡住了爆炸。
火光与碎石在春晓面前三尺处,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柔软的墙。没有轰鸣,没有僵持,只是温驯地分流,如同湍急的溪水绕过千年不动的磐石,从春晓身侧、从玉藻前的袖边、从宿傩交叉的四臂之间——
滑过去了。
站在三人身后的琴酒、伏特加、贝尔摩德、波本、柯南,只感到一阵灼热的狂风擦着脸颊呼啸而过。贝尔摩德的金发被掀起又落下,伏特加下意识闭紧的眼皮里挤进刺目的红光,琴酒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的银发在热风中向后飞扬,露出那双墨绿色的眼眸。
他看着春晓的侧影。
那个身影没有动。没有施术的痕迹,没有结印的手势,甚至没有回头看爆炸的源头。
只是站在那儿。
爆炸持续了三秒,又仿佛持续了三个世纪。
然后,火光渐熄,碎石落地,硝烟弥漫。
朗姆庄园——那座凝聚了无数财富、罪恶与秘密的十九世纪建筑群——此刻只剩下几堵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冒着焦黑的烟。曾经华丽的塔楼化作飞灰,曾经严密的结界只留下空气中几缕残破的咒力余韵,地面是一片高温烧红的、起伏不平的坑坑洞洞,残垣断壁和汽车等大件物体的残骸在其中零散的存在着。
他们所在的车库,上百辆豪车都只剩下了被烧得漆黑的框架,包括波本刚才开的路虎揽胜,倒是琴酒破烂的保时捷和贝尔摩德的哈雷摩托因为距离春晓比较近,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损坏。
而前庭,那片被宿傩砸出人形凹坑的石板地,此刻已经完全消失。
连带那柄插在石缝里的、禅院直哉来不及捡回的长刀。
什么都不剩了。
“……哈?”
打破寂静的,是春晓。
他尽量把吃惊的心态压下去,维持着那副“平安贵公子从容御敌”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朝着那片化为焦土的庄园废墟,风衣下摆在热风中轻轻飘动——只有鵺和晴明知道他心里尖叫成什么样了。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月白色的右眼里,缓缓浮出一丝货真价实的茫然:“……炸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玉藻前“唰”地收起扇子,难得没有接话。他那双看尽千年战火的妖瞳里,此刻也浮出一丝“哦豁”的神色。
宿傩四只手同时顿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他方才在庄园一个房间里看到一个巨大的花盆,种了一丛水生的芦苇,掐了一截叼在嘴上,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张了一下嘴,那节芦苇落在地上,此刻已经变成一地混着焦土的灰渣。
他沉默了三秒。
“……啧。”
不知道是在嫌弃多余的爆炸,还是在可惜那根被火燎没了的草。
春晓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进入庄园之前做的布置,看了看肩膀上的三寸纸人,那个纸人正缩在他后颈窝里瑟瑟发抖。
“……我进来之前,布过结界。”春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语速却快了半分。他的月白色右眼微微发亮,像是在确认什么:“覆盖整座庄园。未经我允许,任何人无法离开。”
他顿了顿。
“任何人。”
这句话,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朗姆呢?”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柯南在一片冷寂中喃喃的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所有人——琴酒、贝尔摩德、波本、柯南——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越过了春晓的肩膀,投向那片仍在燃烧、坍塌、化为灰烬的废墟。
伏特加张了张嘴,又闭上。
琴酒的视线落在一个地方。
那是庄园原本的西北角,车库的另一个出口方向,被倒塌的塔楼掩埋了大半的位置。
一辆车。
或者更准确地说——
一辆车的残骸。
黑色的车身被压在一根巨大的石梁下,车顶完全塌陷,四个轮胎都熔化了,焦黑的钢圈深深陷进融软的柏油路面。车窗玻璃早已不见踪影,驾驶座的门半开着,像有什么人在最后一刻试图逃离。
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那辆车,从爆炸的中心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