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像成年人随手拍飞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禅院家的所谓精锐,在真正的怪物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冷汗瞬间浸湿了朗姆的后背。
他放下平板,转头。
密道幽深,壁灯在每个人脸上切出明暗不均的阴影。
最前方,琴酒靠墙而立,银发垂落半掩眉目,指尖那点猩红在昏昧里明明灭灭。他没有看朗姆,也没有看平板,仿佛前庭那场单方面的碾压与他毫无关系。
伏特加站在他侧后方,粗犷的眉宇拧成死结,看看朗姆又看看大哥,满腹疑问却不敢出声。
贝尔摩德倚着另一侧壁面,金发从肩头滑落,红唇边那抹笑意早已敛去。她太熟悉朗姆这个表情了——这不是调度,这是逃命。
波本立在稍后方,身侧半步站着赛德。他紫灰色的眼眸安静地覆在朗姆脸上,既无追问,也无催促,只是在等。
朗姆的视线越过琴酒,越过贝尔摩德,落在波本身上。
“马上撤离,禅院家不是那群怪物的对手,波本,密道前方是车库,钥匙都在车上,你们分开走,不要坐同一辆车。”
波本回答:“我带赛德走。”
贝尔摩德偏过头,发梢划过肩膀:“我自己走。有机车吗?”
“有。都在车库。”朗姆没有看她,“禅院家最多能拖二十分钟。不要浪费。”
他收回目光,像是在这场溃逃里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项人事调度。
作为部下,波本此时必须说点什么。
“那大人您呢?”
朗姆没有立刻回答。
壁灯在他那只独眼的反光里跳动了一下,像烛火被风拂过。
“……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你们先走。”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道别。
脚步声在密道里响起,急促、克制、渐行渐远。伏特加紧跟在琴酒身后,贝尔摩德的高跟鞋敲出细密鼓点,波本护着赛德的身影没入转角——
然后,都消失了。
朗姆站在原地,又等了十秒。
确认那阵脚步声彻底沉入地底,他才抬手,摸到密道壁上一块纹样与其他别无二致的砖石。
按下。
“咔。”
砖石无声陷落,像咽下最后一口气。
身侧的石壁平滑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新的、更窄、更幽深的密道口。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照着早已静候其中的人影。
管家站在那里,手上搭着朗姆的大衣和礼帽,身姿笔挺如四十年来的每一个清晨。
“车准备好了?”朗姆问。
“都好了,”管家低头道,他的声音永远是那种熨帖的、不惊不扰的温度,像在报今日的茶点。“还有庄园地下的火药,都已经设定好了时间。”
朗姆从他手中接过帽子,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覆上那头梳理齐整的银发。
他没有立刻戴上。
只是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来时方向。密道的入口处,隐约还能听见远处前庭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朗姆轻轻叹了口气。
“还真舍不得这个庄园呢。”
管家微微躬身,没有接话。
朗姆把帽子压下去,遮住那只独眼里一闪而过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的光。
然后,他转身,踏进了另一条黑暗里。
身后,砖石无声合拢。
把前庭、把禅院、把那些被三秒按进土里的骄傲与自矜——
统统关在了外面。
前庭这边,禅院直哉还被宿傩踩在脚下,禅院甚一和禅院兰太立刻做出了攻击姿态——
禅院甚一的长枪已经扬起。
禅院兰太的咒具也亮了。
他们没有出声,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呼吸紊乱。只是沉默地、决绝地,把身体压进了起手式。
明知不可为。
但少爷还在他们脚下。
春晓看着那两双眼睛。
——没有杀意,只有死意。
“你们确定真的要打?”春晓阴沉沉的抬眼,“我的目标本来也不是你们,但你们若真要与我为敌,我也不介意在寻找目标之前,先跟你们开一局?”
禅院甚一脑子忽然清醒了,他听懂了。
那不是威胁。
那是许可。
许可他自己、许可兰太、许可此刻正趴在尘土里蠕动的禅院家嫡子——
许可他们选择自己的死法。
甚一的枪尖,在半空中凝固了。
他嘴唇翕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口。家族的脸面,少主的尊严,此行的任务,以及——
以及他身后,还站着十六岁、入行第三年、还没有见过真正战场是什么样子的禅院兰太。
他喉结滚了滚。
“……放开我家少主。”他的声音沙哑,像从深井里打捞上来。“禅院家……可以放弃这次委托。”
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脊梁上卸下来了。
是轻了。
还是更重了。
他自己也分不清。
春晓看着他,月白色的右眼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感激。只是——平静地接收了这份选择。
“我无所谓。”他微微偏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要你们快走。”
他顿了顿,终于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停止挣扎的后脑勺:
“……毕竟,我赶时间。”
甚一没有说“多谢”。他咬着后槽牙,向春晓深深低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角度很浅,几乎只是颔首。
但这已经是他四十年人生里,最艰难的一个低头。
春晓看向宿傩:“宿傩。”
宿傩再次“啧”了一声,他抬起脚——但没有抬彻底。
他用鞋尖把禅院直哉从石板缝里铲起来,像铲一块黏在地上的口香糖,然后随手一拎,像提一只被雨淋透、还在瑟瑟发抖的弃猫。
扔。
禅院甚一用尽全力接住那团曾经名为“禅院家嫡子”的重物。
他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碎石,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死死抱着那具还在细微颤抖的身躯,像抱住一面即将倾倒的家纹旗。
宿傩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用四只手中的一只懒洋洋地掸了掸裤腿。
“滚吧。”
他没有回头。
禅院兰太几乎是跌撞着扑到甚一身边,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扶少爷还是该扶甚一叔。
甚一用眼神制止了他所有的言语。
不要回头。
不要道谢。
不要留下任何一句话。
他们三人——不,是一具被尊严压垮的身躯、一具被职责压垮的中年脊梁、以及一具还没学会什么是“压垮”的十六岁皮囊——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沉默,退出了前庭。
身后,春晓已经转身,向着庄园更深处走去。
玉藻前用扇子掩着唇,眼底那抹“呵”终于慢慢淡成了寻常。
宿傩掰着第四只手的手指,关节咔哒作响。
风卷过废墟,扬起几片还未来得及焦黑的草叶,越过禅院家三人仓皇的背影,落在空无一人的前庭中央——
落在那个还插在碎石里、刀身尚有余温、却无人再问津的“禅院家咒具”上。
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