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加重了某个名字的读音,没有说更多,却比说了什么都更有效。
禅院直哉看向了甚一,那目光让甚一有些冒虚汗。
“我们可以先驱离对方。”甚一语气坚定的对指直哉说。
“甚一先生说得对,”朗姆看向直哉,语气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暗示和激将:“对方是‘安倍晴明’······若能成功将其‘劝退’,甚至只是展示出足以令其忌惮的力量,未尝不是一次胜利。”
直哉已经快爆了。
最后,朗姆抛出了决定性的条件,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关于报酬······鉴于事态升级,远超最初委托范畴,组织愿意支付三倍于原合同金额的额外酬金,以感谢禅院家的紧急处置。并且,事后我方可以酌情提供······关于那位‘不速之客’的更多背景信息,或许对禅院家未来的某些考量,或许会有所帮助吧。”
三倍酬金。
加上可能的情报分享。
这给足了禅院家面子,也让禅院直哉有足够的借口行动。
禅院直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朗姆的话像是有魔力,将他内心的不甘、嫉妒、对“正名”的渴望以及对巨额报酬的贪婪全部点燃并合理化。是啊,为什么要退缩?这是我们禅院家的结界!安倍晴明又如何?只要将他逼退,就能证明我比他更有能力,更能捍卫家族荣誉!还能拿到惊人的报酬!
至于风险······我有速度优势,只是“驱赶”和“展示力量”而已!
“哼!”禅院直哉下巴抬得更高,眼中闪烁着被激起的好胜与贪婪光芒,“朗姆先生说得不错!契约精神不可废,禅院家的声誉更不容玷污!”
“直哉少爷!”甚一不赞同的看向直哉。
但直哉刻意忽略了甚一的警告,甚至向前一步,隐隐将甚一挡在了身后,以一种独断专行的口吻下令:“甚一叔,兰太,准备一下!按照原定防御方案加强结界核心节点灵力输出!我来主导应对!不过是劝退一个不识趣的古人,何须如此瞻前顾后!让人看了,还以为我们禅院家怕了!”
他直接夺走了现场指挥权,将甚一置于从属位置。
朗姆的挑拨和加码,成功地让直哉的傲慢与冲动压过了甚一的谨慎与家族整体利益考量。
甚一脸色难看,但当着外人的面,他无法公然反驳直哉。他只能沉声应道:“······是,直哉少爷,请务必谨慎。”
朗姆的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光芒。
禅院直哉这把虽然傲慢但或许锋利的“刀”,已经跃跃欲试了。无论结果如何,组织都能从中获益——要么借禅院家之力逼退或重创强敌,要么最大限度地消耗对方,为组织武装力量的介入争取时间和创造机会。
门厅内,气氛变成了由禅院直哉主导的、带着个人意气与贪婪的临战状态。
禅院甚一的忧虑被直哉抛之脑后。
黑夜快要过去了,天色变成了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山间的薄雾像冰冷的纱幔,缠绕着蜿蜒曲折、几乎没有铺装的偏僻山路。空气冷冽,带着泥土、腐叶和远方未散尽的夜露气息。
春晓在赶路。
他的速度不慢,步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滞涩感,仿佛身体的一部分并不完全协调。仔细看,便能发现端倪——他的左眼,依旧是月白色,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被晨雾模糊的山路,瞳孔随着地形的变化微微调整焦距,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像是在处理多线程任务时,主意识并未完全投射于此。
而他的右眼是金色的,瞳孔深处却仿佛倒映着完全不同的景象——不是山路,不是树木,而是某种居高临下、不断移动的俯视画面,如同透过一个微型飞行器的镜头。偶尔,右眼的瞳孔会极其细微地缩放、转动,仿佛在“看”着镜头捕捉到的某些细节。
【整个庄园都有明确的结界反应,覆盖范围很广,强度不低。】鵺的声音直接在春晓意识中响起,解释着右眼所“见”,【布置手法······有点儿意思,像是某个古老流派的现代简化版或变种。小纸人尝试靠近边缘,被排斥了,无法渗透。只能在外围徘徊观察。】
【嗯。】春晓应了一声,左眼眨了眨,努力适应这种“分屏操作”的感觉。一半的视野是真实的山路,另一半则是小纸人共享的、如同监控画面般的俯视视角。这需要极高的精神集中力和协调性,好在经过之前的磨合与危机,他和晴明、鵺之间的“协同”效率正在缓慢提升。
就在这时,山路前方拐角处,雾气中走出了两个人影。
两人都穿着便于户外活动的冲锋衣和长裤,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完全是一副早起赶路或结束露营的旅人打扮。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爽朗笑容,正是福地樱痴。跟在稍后一点的是西格玛,他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带着警惕,默默观察着四周。
双方在山路狭窄处擦肩而过。
春晓的左眼只是随意地扫了他们一眼——两个普通的晨间徒步者,没什么特别。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步伐、适应分视野,以及警惕可能来自纸人视觉方向的威胁上。加上他从未与福地樱痴有过直接接触,对方此刻又隐去了那身猎犬首领的迫人气势,扮相普通,春晓完全忽略了他们,视线几乎没有停留,便继续向前赶路。
然而,擦肩而过的瞬间——
【嗯?】晴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在意识中响起,【刚才过去的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看了我们一眼。不是随意扫过,是‘关注’。】
【哦?】鵺的注意力都在纸人那边,对经过的路人完全无视,【大概是清晨在这荒僻山路上,看到一个独行人步履匆匆,觉得有些奇怪吧。】
晴明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不······不止是‘觉得奇怪’。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有过极其短暂但清晰的紧绷。虽然立刻放松了,但那种反应······不是普通人会有的。】
【春晓,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鵺问。
春晓脚步下意识地微微顿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他在心里回应:【不认识,完全没见过。可能是因为突然在雾里撞见人,职业习惯性的警惕吧?我觉得他有种警察或者军人的感觉,可能是职业习惯。】
【哦,那大概是巧合吧。】晴明说。
鵺则提醒:【结界就在前方,集中精神。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小纸人的试探了。】
春晓“嗯”了一声,将刚才的小插曲暂时抛在脑后,左眼更加专注地看向雾气深处隐约可见的、属于朗姆庄园的轮廓,右眼中的“俯视画面”也调整角度,更仔细地观察着结界外围的能量流动。他加快了脚步。
而山路的另一头,逐渐走远的福地樱痴回头望了一眼春晓迅速消失在雾中的背影,眼睛里若有所思,但没有说话。
晨雾依旧弥漫,将刚刚交错而过的双方身影彻底掩盖,仿佛刚才那短暂而隐晦的相互观察从未发生。
翻过一道草木稀疏的山坡,一条清澈但流速颇急的山涧小河出现在眼前。河边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搭着两顶颜色灰扑扑、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帐篷,旁边散乱地放着一些露营炉具、水壶和折叠桌椅,一堆篝火的余烬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哈——啊!”福地樱痴走到营地中央,伸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爽朗到近乎粗犷的笑容,仿佛刚才在山路上那一瞬间的紧绷和深思从未存在过。“累死啦!饿死啦!这山路走得,比在训练场跑五十公里还磨人!”他大声抱怨着,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西格玛!别愣着!把火重新生起来!弄旺点!我去钓两条肥鱼,咱们好好吃一顿,补补力气!”他兴致勃勃地走向帐篷,开始翻找渔具包,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西格玛沉默地走到篝火旁,笨拙地添柴、引火。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福地樱痴的背影,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疑虑。等火焰重新跳跃起来,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个人是谁?如果他有问题,我可以去处理掉。确保不留痕迹。”
福地樱痴翻找渔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过身,看向西格玛,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满不在乎,而是多了一丝罕见的迟疑和凝重。
“······一个小偷罢了。”福地樱痴最终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有些干涩,“不要节外生枝。”
“小偷?”西格玛微微蹙眉,“在这种荒山野岭,独自一人,步履匆匆······不像普通的小偷。而且,如果他的目标也是朗姆的庄园,或者他认出了您······”他停顿了一下,点出关键,“我们的行踪就有暴露的风险。这会坏事。”
福地樱痴沉默了。他走到河边,看着哗哗流淌的河水,没有立刻回答。
朝阳正从东面的山林间奋力跃出,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在河面上,泛起一片细碎而耀眼的粼粼波光,映照着他忽明忽暗的侧脸。
“我看不透这个人。”福地樱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很少流露出的不确定,“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本领,有什么后手。”
西格玛惊讶地抬起头:“还有您看不透的人吗?”在他印象中,福地樱痴无论是实力、谋略还是看人的眼光,都近乎深不可测。
福地樱痴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迄今为止,他是我最看不透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讲述一个沉重的秘密,“事情要从昨天······不,天亮了,要从两天前说起。”
他走到篝火旁坐下,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这个人······”福地樱痴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山风偷听去,“仅仅凭借伊东末彦,就布下了一个神鬼莫测的局。”
西格玛屏住呼吸。
“他巧妙地将港口□□和乌鸦组织同时拉入了这个局中,利用他们之间的猜忌、贪婪和情报差,像拨弄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福地樱痴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指挥或影响武装侦探社,让他们在追查‘伊东末彦遗产’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探查到了我的某些秘密。”
西格玛神色一凛,迅速察觉了这种可怕的谋略深度。
“他的信息来源非常广泛,我通过追踪伊东末彦资金转移路径,发现了一份地契,是黄金王给他做担保,将一整条街赠送给了他。他的银行账户所关联的身份信息在S4属于最高保密等级。”福地樱痴握紧了拳头,十分忌惮,“这表示他至少有六条不同的情报来源,黄金王、S4、武装侦探社、港口□□、异能特务科,和某个尚且不明朗的神秘侧势力。”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通过这些情报来源,察觉到了我真正的意图,并将它通过横滨奇迹乐园和伊东末彦,暴露给了全世界,而他的消息来源甚至全都不知道我的打算,全部都是他自己发觉的!正是这些秘密的暴露,让我在陷入了被动,最终······落到了如今需要与朗姆这种人合作、甚至可能受制于他的地步!”
西格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竟然是这种具有可怕心计的男人!那······那刚刚我们遇到他······他岂不是······可能已经察觉我们的行踪甚至计划了?那他岂不是能准确地破坏您接下来的计划?他岂不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从很久之前就在关注您了?并且一直在暗中与您为敌?”
“没错!”福地樱痴猛地一拍大腿,篝火的火星都被震得飞溅起来,他的脸上充满了笃定与某种被阴谋笼罩的愤怒,“他肯定一直以来就在秘密地关注我!他或许是与我有刻骨深仇的旧敌相关的人,或者干脆就是那个旧敌培养的继承者!他一直潜伏在暗处,秘密地对付我!”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声音也激动起来:“而他成功了!刚才在山路上根本不是偶遇!他就是专门来嘲笑我,或者专门来警告我的!他想告诉我,我的行踪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接下来的策划,或许也早就被他察觉了!”
河边营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河水的流淌声。西格玛被这番推理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真如福地大人所说,那他们的处境比想象中危险百倍!
“那我们······”西格玛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乌鸦组织身上!”福地樱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山石,仿佛在寻找可能隐藏的窥视者,“他们最多是利用我们,我们也利用他们。但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后手!至少一个!”
他转向西格玛,眼神凌厉:“西格玛,立刻联系‘天人五衰’的其他成员!启动最高优先级情报指令——追查刚才那个人的一切情报! 姓名、来历、能力、人际关系、过往行踪······一切!我要知道,这个一直在暗处算计我的‘小偷’,到底是谁!”
晨光彻底驱散了山雾,将山林染成一片金绿。而在距离河边营地数公里外的另一个方向,春晓站在能清晰看到朗姆庄园轮廓的位置。
那是一座坐落于半山缓坡、被高大树木和围墙环绕的英式田园建筑群,大约有十二栋大大小小的建筑分布在庄园内,在晨光中显得寂静而神秘,与他之前透过小纸人感知到的结界能量隐隐呼应。
他停下脚步,稍微喘了口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分屏”而有些酸涩的右眼,鵺的视野已经收回,他终于能独享视野了。
“阿——嚏!”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有些纳闷地望了望庄园方向。
“奇怪······是山里太凉了,还是······”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概是里面的人,在念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