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乡下街道上,一家传统的豆腐店刚刚拉开卷帘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豆制品特有的清新香气和热汤的暖意。店面不大,木质桌椅擦得锃亮,老板娘正在后厨忙碌,准备着汤豆腐、煎豆腐和各式清淡的早餐。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那个用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三足鼎,就放在两人脚边的地板上,就像普通的行李一样不起眼。
中也咬了一口糯米红豆饼,又喝了一口豆腐汤,才感觉一夜战斗和赶路的疲惫稍稍缓解。太宰治则慢条斯理地吹着碗里的汤豆腐,鸢色的眼眸却没什么焦距,显然在快速思考。
“接下来怎么办?”中也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脚边的麻烦,“这玩意儿像个定时炸弹,带着它到处走不是办法。而且,我们只知道它可能跟春晓有关,但具体来历、用途,还有上面那个‘山本五郎左卫门’……完全没头绪。”
太宰治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拿出手机。“直接问专家咯。”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要打个订餐电话。
他拨通了福泽谕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太宰治简洁地说明了情况,重点描述了那个三足鼎的外观特征、内壁刻的名字“山本五郎左卫门”,以及他们怀疑这东西是黑衣组织从“神秘侧”获取的重要咒物。
“社长,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急需关于这个三足鼎和‘山本五郎左卫门’的情报,越详细越好。您那边有没有什么可靠的‘特殊渠道’可以咨询?”太宰治问道。
电话那头的福泽谕吉沉默了片刻。涉及“神秘侧”和古老咒物,这确实超出了武装侦探社常规的情报网络范围。但侦探社的人脉,有时就体现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明白了。”福泽谕吉沉稳的声音传来,“稍等,我联系一个人问问。”
福泽谕吉挂断太宰的电话后,略一沉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地场静司。
这位掌控着七丁目神社、与诸多非人存在打交道、本身也神秘莫测的年轻神主,无疑是咨询此类问题的最佳人选之一。
电话接通后,福泽谕吉简短的问候之后,言简意赅地复述了太宰提供的信息和疑问。
地场静司在电话那头听完,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福泽先生,关于‘神秘侧’的物品交易,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历史痕迹和咒力的‘咒物’,确实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则。”
“洗耳恭听。”福泽喻吉道。
“首先是‘咒物’,我知道官方将所有包含咒术类附着的器物都称之为咒物,但实际上,普通的小咒物,通常我们不称之为咒物,我们叫它咒术工具,能称之为咒物的必定是强大的咒术物品。”地场静司说,“您所描述的东西毫无疑问正是一种强大的咒物。”
地场静司解释道:“这种等级的咒物,卖家通常是持有咒物的家族或个人,如果决定出手,优先考虑的买家,必定同样是‘神秘侧’内部知根知底、且有实力掌控或封印咒物的对象。绝不会轻易流入普通人或世俗黑市。原因很简单——如果咒物在普通人手里失控、引发大规模灾难或暴露神秘侧的存在,原卖家是要负连带责任的,甚至可能遭到整个‘神秘侧’的追责和惩罚。而一个已经需要靠变卖家传咒物度日的‘破落户’,绝对承担不起这种后果。”
“所以,乌鸦组织不可能通过‘购买’得到咒物。”福泽喻吉道。
“是的,至于‘山本五郎左卫门’……”地场静司的声音严肃了几分,“确有其人。他是江户时代最大的木材商人,也是当时的日本首富,富可敌国。但他之所以在‘神秘侧’留下名字,并非因为财富,而是因为他……因为他所拥有的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描述:“根据您的描述——三足、宽口、有熬煮痕迹、内刻其名——那个鼎,极有可能就是历史上记载的、属于山本五郎左卫门的咒物,‘百鬼茶釜’。”
“百鬼茶釜?”福泽谕吉重复道。
“是的。传说中能‘熬煮百鬼’、具有诡异力量的茶釜。”地场静司确认道,“关于它的具体能力和引发的灾祸,记载繁杂且多有矛盾。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妖怪世界里,这个‘茶釜’,代表着一段极其沉重和血腥的历史。”
地场静司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福泽先生,如果你们想了解‘百鬼茶釜’最详细、最核心的渊源,乃至它可能带来的影响……我建议你们去拜访一个地方——东京都浮世绘町,奴良宅。”
“奴良组?”福泽谕吉知道这个盘踞浮世绘町的庞大妖怪组织。
“没错。”地场静司肯定道,“现任奴良组三代目,奴良陆生,以及组内的许多老牌干部,都对‘山本五郎左卫门’和‘百鬼茶釜’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意:“奴良组的前代大将,奴良陆生的父亲奴良鲤伴阁下……其陨落据说就与‘山本五郎左卫门’及其引发的百鬼灾祸,有着直接而深刻的关联。”
“如果‘百鬼茶釜’真的现世,并且落入了不明势力手中,”地场静司总结道,“奴良组一定非常感兴趣,并且很乐意提供他们所知道的一切。毕竟,这触及了他们最核心的历史与伤痛。”
福泽谕吉沉声道谢,挂断了与地场静司的通话。
随后,福泽喻吉通过他的老朋友铃木次郎吉联系到了奴良组商业会会长算盘坊,事关重大,算盘坊马上联系了陆生,定下了来武装侦探社拜访的时间。
电话挂断后不到一个小时,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便稳稳停在了武装侦探社楼下。车门打开,是奴良陆生带着一位年轻的夫人。
效率之高,可见他对“百鬼茶釜”消息的重视。
当陆生带着这位夫人踏入侦探社会客室时,阳光正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深色实木家具和柔软沙发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与谢野晶子刚沏好的新茶清香。
“哟!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北极星大楼,铃木家的宴会上!”江户川乱步第一个跳起来,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兴高采烈地挥手,他翠绿的眼睛完全睁开,显然对这次会面充满兴趣。
“你好,江户川先生。”陆生微微颔首,礼貌回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奴良组三代目如今在东大就读,他身量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藏蓝色和服,外罩一件颜色略深的靛蓝色羽织,袖口和衣襟处绣着低调的暗纹。他有着一头打理得整齐干净的棕色短发,面容俊秀,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棕色眼眸沉静而温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文质彬彬、沉稳内敛的学者气质。若非提前知晓身份,很难将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是顶尖学府优秀学生的青年,与统御关东最大妖怪组织的“魑魅魍魉之主”联系在一起。
福泽喻吉恭候良久,请他们落座,与谢野晶子端上了茶水。
“多谢。”陆生身侧的女性轻声接过与谢野递来的茶杯。
这是一位看不出年龄年轻夫人,她容貌清丽,那眉眼仿佛只有十七八岁,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哀婉,垂眸颔首的瞬间仿佛却又更大一些,大约是二十七八岁吧?与年龄不符的是,她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身穿一身素雅的和服,色调偏暗,虽然样式并不老旧,但无论是略显宽大的袖口,还是衣领处,都巧妙地缀着表明丧夫身份的黑色绸带,举止端庄娴静,眼神清澈中带着与与谢野类似的职业素养。
“打扰了。”陆生再次颔首,“我是奴良陆生。这位是文车院青藤夫人,我组的书记官兼秘书长。”
寒暄过后,陆生没有过多客套,金色眼眸透过镜片看向福泽谕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福泽社长,算盘坊转达了贵社的咨询。关于‘山本五郎左卫门’与‘百鬼茶釜’……这确实是我奴良组无法回避的往事。”他微微侧身,“青藤夫人比我更熟悉那段历史的具体细节。她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
青藤双手端庄置于膝上,抬起眼帘,眼中浮现凝重之色。她的声音泠泠如泉,带着古老的韵律感:“承蒙三代目不弃,我在奴良组担任秘书长兼书记官。早在初代大将尚未退位时,我便在组内负责文书工作。组内所有文字记录、历史档案、情报资料库,皆由我管理与维护。关于‘山本五郎左卫门’及‘百鬼茶釜’的一切记载,以及先代鲤伴大人相关的记录,我都曾仔细梳理。”
“初代大将?那不就是陆生君的爷爷吗?”宫泽贤治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天然的开朗与好奇,“哇!青藤夫人看起来好年轻!已经在奴良组工作那么久了吗?”
国木田独步则扶了扶眼镜,侧身小声对与谢野晶子嘀咕:“供职三代?这工作年限……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就算从初代退休算起……”
与谢野晶子耸耸肩,同样压低声音:“二代目据说英年早逝,在位时间不长。细算下来,青藤夫人可能也就工作了……七八年?她看起来虽然年轻,但气质成熟,估计快三十了吧。”她理所当然地用人类的职场经验进行着推算,完全没往别的方向想。
福泽谕吉将部下的窃窃私语听在耳中,面色不变,明智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愿闻其详。”
陆生轻轻笑了笑,目光扫过国木田、与谢野等人,语气带着一丝询问:“这些往事涉及组内秘辛与‘里世界’历史,该不该说?贵社的各位……是否方便听?”
国木田立刻挺直背脊,推了推眼镜,正色道:“我们都是武装侦探社的正式成员,若要参与此事,自然需要详细了解背景,才能制定有效行动计划!”他感觉自己的专业性和觉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质疑。
与谢野晶子也微微挑眉:“陆生君,可不要小看我们哦。我们处理过的‘非常规’事件,也不在少数。”她隐隐察觉陆生话里有话,却没有头绪。
陆生将目光投向福泽谕吉,带着请示的意味。
福泽谕吉沉稳地微微颔首,声音笃定:“他们都是我社最优秀的成员,我完全信任他们的能力与品性。并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部下们,“我相信,他们都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去接受和理解……更广阔的‘现实’。”
国木田因社长的信任而胸膛起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与谢野晶子则敏锐地捕捉到了“现实”这个词的微妙重音,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了。
青藤夫人见状,优雅地欠了欠身,用一种仿佛在介绍今天天气般的平静口吻说道:“那么,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生前曾是崇德天皇的妃子之一,名号已随岁月消散,不足挂齿。也因此,与某些极为古老的存在,有过一段已然终结的姻缘。如今人类称呼我为‘文车妖妃’。”
她略作停顿,给听众一点消化时间,然后继续:“早在数百年前,我便供职于奴良组,历经三代大将。百鬼茶釜之事,发生在约二百年前,那时正值二代大将奴良鲤伴执掌组内事务。”
会客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国木田独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镜差点滑下鼻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想在自己的“理想”笔记本上记下什么,又不知从何写起。
与谢野晶子脸上的表情也空白了一瞬,随即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她缓缓放下茶杯,动作有些僵硬,目光在青藤年轻的脸庞和沉静的气质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几百岁”的痕迹,最终放弃,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宫泽贤治依然保持着开朗的笑容,仿佛刚刚听到的是“今天中午吃咖喱”一样平常,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表明他并非真的没听懂。
只有江户川乱步抬头思考了一下,想通了很多事情。
福泽谕吉端坐如山,面不改色,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或许,他正在心中默默为部下们正在崩塌重组的世界观点蜡。
陆生看着国木田和与谢野明显受到冲击的样子,反而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你们……不是知道‘妖怪’的存在吗?因为□□的缘故,似乎也有接触过,为什么这么震惊?”
国木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干涩和混乱:“妖怪……妖怪……不是指那些……奇形怪状的、像大号老鼠或者会隐身的小动物吗?我们处理□□的……□□确实抓捕过,需要特制眼镜才能看到……”
与谢野晶子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试图用科学解释的无力感:“对,体型不大,智力似乎也不高,像是某种……能量生物?”
陆生恍然大悟,耐心解释道:“哦,你们说的是‘小妖怪’。妖怪确实分为‘大妖怪’和‘小妖怪’。小妖怪就是常见的那种,形态各异,多数智力不高。而‘大妖怪’……”他看了一眼身旁娴静的青藤,以及窗外阳光下自己正常的影子,“在形态、智力、力量等各方面,都与人类无异,甚至更加强大和长寿。青藤夫人便是大妖。”
国木田独步扶了扶眼镜,试图用逻辑消化这一切,表情有些木然,仿佛CPU过载。与谢野晶子则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接受了这个设定——好吧,看来所谓“快三十”的估算,误差有点大,大概差了十几个数量级。
福泽谕吉适时地将脱缰的对话拉回正题:“关于百鬼茶釜的具体情况,还请继续。”
陆生神色恢复凝重:“在详谈之前,福泽社长,您是否有‘百鬼茶釜’更具体的影像资料?我们需要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