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就罢了,唯独你不能离开寺庙。”智者把话头轻轻一收,那双浑浊的眼睛从白发的缝隙里看过来,“除非有朝一日脑母的身体重塑完成,能量趋于稳定。在那之前,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替祂分担重量。你走出这个保护罩,且不说外面对脑母虎视眈眈的势力围追堵截,只说脑母,便会因为无人分担而失控,对于普通人类来说,那又是一场浩劫。”
庄宴脑子里闪过路飞麟癫狂的脸,还有十几张人脸齐齐转向他的缝合蛇怪,胃里翻了一下。他没吭声,但眉心那道沟已经替他把话说了:即使做好了一辈子在这里的打算,可在亲耳听到自己的审判时依然觉得难以接受。
智者大约是看清了他的不情愿,停了片刻,重新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庄宴微微抬眸,烛火在他瞳仁里闪烁不明。
“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姑娘,”智者难得有种做贼心虚的姿态,甚至俯下身子压低了自己说话的声音,“她对脑母和那些原生物的亲和力远远高于你。这种亲和力是天生的,后天培养不出来。如果她愿意留下来,替你分担一部分脑母的力量,你会轻松很多,行动上也能自由很多。”
“承担脑母能量的痛苦,常人能接受吗?”庄宴问。
智者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
“就是机器人也接受不了。你不是已经已经提前体会过了吗?那种头痛,痛不欲生四个字都不够用。这些能量远不止摧残身体,它还会导致变异。早衰只是其中最温和的一种。你看到的我,就是代价的陈列。”
庄宴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只持续了几秒,他的回答就跟上来了,声音不高,语气却坚决地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不必了,不要告诉她。”
即使他知道,如果他开口,那个善良的姑娘会答应的毫不犹豫。
他承认自己自私。不想和扶光分开,不想在这个悬崖破庙里独自终老,这已经是他替自己做过的最自私的决定。为了填这个决定的坑,再去把一个无辜的姑娘拖下水,让她替他分担疼痛、衰老和变异的凶险……
实际上,况思荣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阵子了。
保护罩对她毫无作用,连隔音都削弱了大半。智者哪怕压低了嗓子,那些话还是清清楚楚地灌进了她耳朵里。
她靠在门框外侧的石墙上,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慢慢蜷紧了。
她愿意,很愿意。
庄宴拉开殿门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站在门口的人。况思荣冻得鼻尖发红,整张脸被海风吹得雪白,手脚僵硬地垂在身侧,那姿态明显不是“刚到”。
被撞破偷听的女孩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四肢,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刚从殿里走出来的人。她颠三倒四地解释说自己刚来,是想喊庄宴去吃饭,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台阶绊倒。庄宴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扫过她身后那堵她刚才靠过的石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些话被她听见了。
一天之内两次对话都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庄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神情里带着明显的抱歉,但仍然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她真没听见呢?
他装得若无其事,伸手拉了拉况思荣的袖子,带着她往伙房走,边走边扯些有的没的:今晚吃什么,慈蝉是不是又把粥煮糊了,喵喵好像又胖了今晚不能偷偷给它加餐。
况思荣一句也没接腔。
石板路在两个人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枯叶被夜风卷起来擦过鞋面,快走到伙房门口时,况思荣忽然停了下来。
“小庄,让我留下来帮你吧。”
庄宴条件反射地拒绝,那个“不行”几乎是本能反应,话音还没落地,况思荣就急了。她停在原地不肯再走,庄宴也只好停下来转过身看她。伙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泛白的嘴唇照得一览无余。
“你身体也不好,一个人承担脑母的能量太勉强了。”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庄宴打断。
而她心里盘算的那笔账简单得近乎残忍,半机器人的寿命本来就短,脑母的能量又会加速早衰,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庄宴的寿数岂不是流得比水都快。
她诚恳地劝解:“我和你一起分担,这样你就能老得慢一些。”
活得也能长一些。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可庄宴依然听出了她的意思。且不说况思荣并非对外界毫无牵挂。单说脑母这件事,所谓分担,说得直白些,就是把原本他一个人扛的凶险劈成两半,把原本该他一个人老去的速度匀出一部分给她。
这是拿况思荣的寿命填补给他。
这绝对不行。
“不要拒绝我。”况思荣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忽然硬朗起来,和刚才颠三倒四的慌张判若两人,“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和你们待在一起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刚好我还在发愁,你要留下来了,我该找什么借口才能让你别赶我走。”她故作轻松地摊了摊手,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眶里却已经蓄满了水光,“现在好了,你需要我留下来,这不是皆大欢喜嘛!”
“看来是这里的神仙听到我的祈祷了啊。”
庄宴准备好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鼻子一酸,眼眶跟着发烫,他深深地觉得自己牵连了这些人,可心里又被填得满满当当。况思荣也笑起来,嘴角翘得很高,眼泪却从眼角涌出来,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被伙房窗户透出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伙房里,慈蝉端着碗老老实实地坐在长凳上等开饭,楚豫已经自行开吃了。两个人隔着窗户看见不远处那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石板路上,你抹一把眼泪我抹一把眼泪,谁也不说话。慈蝉茫然地看向楚豫,楚豫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机械瞳孔里的蓝光闪了闪,干巴巴地说了句:“先吃你的。”
楚豫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外头喊了一嗓子:“两位,西北风那么好喝吗?站在那儿干什么呢,菜都要凉了。”
庄宴这才回过神来,和况思荣一前一后往伙房走。况思荣边走边用袖口蹭了一把眼角,把脸上没干的泪痕蹭得乱七八糟,庄宴假装没看见,推开伙房的门,热气裹着米粥的香味扑了一脸。他刚拿起筷子,楚豫就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吃完饭去给扶光送点,那家伙还气着呢,不肯出来。”
庄宴筷子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眼灶台上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锅,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就过去吧。”他放下筷子,从蒸笼里夹了两个馒头,又拨了一碟咸菜,正准备端着往回走,慈蝉一抹嘴站起来,况思荣也端起了自己的碗,说:“咱们一起去吧,大家一起吃饭热闹。”
楚豫吃得快,碗底已经空了,但他也从灶台上端起一碟小鱼干,跟在后面附和道:“喵喵也还饿着呢,一起过去。”
庄宴看着他们,慈蝉端着粥,况思荣端着菜,楚豫端着猫食,忽然觉得手里那碟咸菜有点端不住了。他点点头,走在最前面,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眼眶被激得发酸。
大概是这寺庙里的咸菜腌得口味太重了熏人又扎眼,不然怎么只是端着个碟子,就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