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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星球尽头(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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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宴被扶光控制在怀里,两条胳膊被束缚在身后,整个人被圈得严严实实。

“我要留下来。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听到没有,不许赶我走。”

庄宴立刻清醒过来,两只手撑在扶光胸口上,把自己从那个怀抱里硬生生拔出来半寸,仰起脸看着他:“不行。你怎么能呆在这里,绝对不行。”

扶光气得要命,眼眶里刚蓄起来的那层水光还没干透,新的泪水又漫上来了。他张嘴就咬上庄宴的下唇,犬牙切进柔软的唇肉里,力道不轻,但也没有真的咬破,只是叼着那块软肉用齿尖碾了一下。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顺着他的鼻梁滑到嘴角,混进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里,咸涩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化开。

庄宴被他咬得闷哼了一声,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强迫自己把那口气硬起来,手掌撑在扶光的肩膀上往外推,偏开头躲开了扶光的嘴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哄劝意味:“这个地方生活条件艰苦,什么也没有。你的技术,你的生活,甚至连喵喵,全都得委屈。对我而言这是没办法的事,可对你不是。我不能因为自己困住你一辈子。”

他停了停,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酸胀压回去,垂下眼看着扶光锁骨上那枚已经裂了缝的吊坠,它恐怕已经失效。

“而且,很大可能之后我也会像智者那样,不过三十多岁就如同耄耋老人。到时候我头发白了,脸也皱了,站都站不起来,你那么喜欢好看的东西,要怎么面对快速衰老的我。你我之间恐怕也难以维持这样的感情了。”

扶光箍在他后背上的手臂僵了一瞬。

庄宴始终觉得他对他的喜欢,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张脸。这件事怪他——从前犯浑的时候,他对着庄宴那张脸说过太多混账话,一句一句全被庄宴记在心里,攒成了今天这个心结。

不过庄宴要是知道扶光脑子里想什么,才是要气晕过去。他只是想借这件事劝走扶光,谁料想这人能联想的那么远。

偏偏庄宴还以为他衰老这件事起到了作用,压下心底的酸涩,他继续说:“离开这里,你能认识更多新的人,会有更好的……更好看的,能和你在一起……”

“你死了劝我走这条心吧。”扶光松开桎梏着他的手,冷声骂道,“要么我留下来,要么你打晕我然后强行篡改我的记忆,你看我抵不抵抗就完了。”

“至于你会快速衰老,还没发生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在乎。何况就算你一夜之间变成个老头了又怎么样?”

“我就愿意和你在一起,变成老头也愿意。”

“你……”说不感动是假的,庄宴看着眉眼坚定的扶光,心底几乎要动摇,“你让我想想。”

眼看扶光眼眶里的眼泪又要落下来,眼底的难过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庄宴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一只手扶着扶光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床板上,凑上去在扶光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退开了。

“我……我考虑一下。”他说,然后转身下了床,弯腰捞起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扶光呆坐在床上,手指还维持着刚才箍住庄宴的姿势,掌心空空地搁在床褥上。喵喵从门缝里挤进来,四只爪子无声地踩过草席,跳上床板,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他低头看了猫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没干的眼泪,把喵喵搂进怀里。

楚豫在门口探头探脑,一只脚踩在门槛内侧,另一只脚还在门外,身体重心往前倾着,随时准备缩回去。他确认庄宴已经走远了,才贼兮兮地凑进来,蹲到床边,仰着脸盯着扶光那张泪痕还没擦干净的面孔,嘴角往上一翘,贱嗖嗖地开了口:“呦,哭成这样,这么难过啊。从小到大都没见你掉过这么多眼泪。”

扶光满不在乎地又抹了一把脸,手掌在脸上蹭过去,把泪痕蹭得乱七八糟,声音还带着刚哭过之后那股闷闷的鼻音,但神情已经归于往日的平淡,“不哭得惨一点怎么让他心软。”他把喵喵往胳膊上托了托,猫的尾巴垂下来搭在他手腕上,他低头挠了挠猫的下巴。

楚豫的表情在脸上卡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最后竖起一根拇指,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真有你的。效果怎么样?”

扶光挠猫的动作停了一下,挫败地往床板上一靠,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不知道,他说他要想想。”

楚豫想起刚才在回廊上瞥见庄宴离开的方向。他嘴角那点贱嗖嗖的笑意又浮上来了,蹲在床边,胳膊肘撑在床沿上,促狭地冲扶光眨了眨眼:“你往好处想嘛,说不定你那苦肉计奏效了呢?”

石板路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踩在晒干了的薄纸片上。庄宴的鞋底一片一片地碾过去,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今早自己没穿袜子,脚踝被冷风灌得发凉。他把外套领口拢了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扶光刚才那句“变成老头也愿意”,翻一次心就往下沉一截,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撑着老槐树遒壮的树干深吸了两口气。

私心上他根本不想和扶光分开。

这事连自我欺骗的必要都没有。这两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也太漫长了,而扶光一直在他旁边,久到他几乎忘了没有扶光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觉得把扶光拴在这里不公平。凭什么让扶光陪他耗?扶光的技术在五大区任何一个地方都能风生水起,他那双手连断裂的关节也造得出全新的神经接口,窝在这个连电都要靠太阳能板省着用的悬崖破庙里,太浪费了。

庄宴不能假装看不见这一点。

至于强行把扶光赶走……他刚才是真想这么干来着。连说辞都准备好了,什么“我不爱你了”“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每一句都在舌尖上排好了队。结果扶光那双眼睛一对上来,所有句子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就算真吐出来了又会怎样?

智者说过,脑母的能量对偏执的人影响最深,越是强行割裂反弹得越狠,父母曾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不敢赌。

他踢开脚边一片碎叶子,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佛殿门口。夜色渐渐到来,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檀香的味道有些呛鼻。

他在门槛外面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智者还坐在那把旧摇椅上,姿势和几个钟头前几乎没有变化,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慢慢转着。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睁眼,只是把佛珠换到左手上,右手朝旁边的蒲团指了指。

庄宴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裤子的布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想留下来。”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哭得稀里哗啦的,他真的好爱哭。”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翘完了又迅速抿直了。

智者睁开一只眼,从白发的缝隙里看着他,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又重新转起来。“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劝他走,还是想让我帮你把他留下来?”

庄宴被他问得一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被捻出褶皱的布料,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我不知道。”又停了一会儿,他把头抬起来,直视着智者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但如果他留下来,能不能让我偶尔出去带些东西回来,这里的生活太简朴,我……”

智者把佛珠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交叉搭在珠子上方,看着庄宴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欣慰的东西。“你来找我之前,就已经做了决定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只是需要我来告诉你这个决定不是自私的。”

庄宴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窗缝里漏进来一缕夜风,把烛火吹得晃了两晃,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

“你说得对。”庄宴吐出这三个字时,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反倒松动了些许,心底的欲念自私一朝道破,人反而坦然了。

推开殿门之前他其实就已经拿定了主意,只是需要一个声音把它讲出来而已。

智者枯瘦的指尖在某颗珠子上停了一瞬。“生活用品不用太担心,”他的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安抚,仿佛已经在脑子里替庄宴盘算过一遍了,“连带那只小猫的吃用,你都可以让慈蝉定期下山采买。他在山下跑惯了,闭着眼也能摸回来,不容易被跟踪。”

庄宴点了点头,脑海里已经开始飞快地列清单:喵喵的洗毛剂梳毛梳子,扶光的洗发水快见底了,他自己也得备上两瓶机械关节的润滑油。这些念头往外冒的时候,他心里那股焦虑里头居然夹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踏实。

原来他翻来覆去琢磨的,已经不是“要不要留下”,而是“怎么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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