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分钟，屋外就落起了伶仃小雨，雨点稀稀拉拉地敲在瓦片上，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庄宴端着碗推开厢房的门，发现扶光抱着喵喵仍然蜷缩在床角，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分毫未动。

“下来吃饭。”庄宴把碗放在屋内唯一一张小桌子上。紧跟其后进来的慈蝉和楚豫二话不说，抬着桌子挪到了离床不远的地方。况思荣跟在最后面，手忙脚乱地把怀里揣着的馒头饼子往盘子里码，外面雨冷，食物珍贵，她弓着腰护了一路，生怕沾上半点雨星子。

扶光伏在床角装死，整张脸埋进喵喵肚子上的绒毛里。庄宴打量了他两眼，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人现在的情绪其实挺平稳的，缩在那儿不肯动，多半是回想起刚才又哭又咬的阵仗，回过味来觉得丢人了。庄宴没惯着他，上前两步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下来吃饭，要我喂你吗？”

楚豫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接茬：“小庄你别说，扶光这小子搞不好就打的这个主意。”

况思荣把筷子在盘沿上轻轻磕了两下，也跟着打趣：“怎么了扶光，咱几个都这么熟了，还担心我们笑话你吗？”她确实不担心——女孩子的心思到底细一些，进门就察觉到了，扶光这会儿的情绪其实很安稳。缩着不动，纯属不好意思。

她抿嘴笑着摆弄碗筷，手指却骤然一滑，筷子从指间脱落，在桌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怎么了？”慈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弯腰捡起筷子，捏着衣角仔细擦拭了一番才重新摆回碗边。

“我又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了。”况思荣低声说。

庄宴屏息侧耳——淅淅沥沥的雨声底下果然压着那些絮絮叨叨的声响，但围在桌边的其他几个人毫无反应。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他心里涌上一阵懊恼：今天被扶光的事一搅和，忘了问智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没事，我明天去问问智者，”况思荣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约好了明天一起去逛集市，“他现在应该愿意对我们和盘托出了。”

庄宴点点头，伸手一把勾住扶光的脖子，把人从床角拖下来。扶光被他勒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狼狈地扑在床上。喵喵趁机从他怀里挣出来，四肢舒展地跳进了况思荣张开的臂弯里。慈蝉很有眼色地从楚豫的碟子里拈起一条小鱼干献到猫大人面前，喵喵则颇为赏脸地叼住食物，破天荒地赏了他一个蹭蹭。

一直喜欢猫却不得喵喵亲近的慈蝉顿时心花怒放，端着那条被猫蹭过的手臂蹲到墙角，一个人美滋滋地回味起来。

饭菜摆好，几个人围着小桌边吃边聊。扶光闷声往嘴里塞饼子，筷子从头到尾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碟咸菜，楚豫和况思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憋着笑。

“怎么，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还不高兴啊？”况思荣放下筷子，偏头看他。

庄宴也笑着侧过脸去。

扶光冷声道：“有什么高兴的，谁知道是不是散伙饭呢？”

“噗——”楚豫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捶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庄宴还什么都没说，可刚才在伙房里他推门进来时那个神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肯定是下定决心要扶光留下来了。

“好了好了，别笑了。”慈蝉小心翼翼地瞟向扶光，发现他面上冷峻，眉心却拧着一个心事重重的结，连忙递台阶，“你快告诉扶哥吧。”

庄宴无奈地摇摇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身看着扶光。旁边还坐着三个好友，他也没打算避讳，亲密地贴近了浑身散发着不爽气息的男人，“虽然这个决定对你来说真的很自私，但是——”他朝扶光那边又靠近了半寸，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我还是决定自私一次。抱歉，你可能……”

扶光猛地扭头怔怔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那种不敢往下听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你可能要留下来陪我了。”庄宴说。

扶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充盈欲落，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揩，就听到坐在对面的况思荣说：“还有我！”

慈蝉也从凳子上弹起来，举着那条被喵喵蹭过的手臂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还有我还有我！你们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就行，我出去采购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外面那些抓人的绝对逮不着我。”

桌上只剩下楚豫没出声了，笑嘻嘻地看着扶光和庄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庄宴面带抱歉地转向他：“楚豫，恐怕这次真的只能你自己离开了。外面……”

“诶——”楚豫怪腔怪调地拖了个长音，眉毛挑得快要飞出额头，“怎么，你们两个和好如初要相濡以沫了，转头就要把我这个碍眼的干爹扫地出门？太狠心了吧！”他装模作样地捂住脸，肩膀配合着抽了两下，“太让老人家我伤心了！我本来还指望着扶光这个小没良心的给我养老呢，这下好了，等老了只能拄着拐棍出去要饭，死了以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呜呜呜……”

“大哥，你醒醒好不好。”慈蝉翻了个白眼，丝毫不给面子地当场拆台，“你是机器人好吗，怎么可能会老。就算是零件老化了也不会死，顶多行动不便而已。”

“那也很可怜了呜呜呜。”楚豫捂着脸，嚎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扶光还没从狂喜中缓过神来，就被楚豫一通占便宜，条件反射地张口就要骂。

庄宴一时也捏不准楚豫的想法，面含担忧地看着他。

“好了好了。”结果是楚豫自己先绷不住了，放下捂脸的手，笑声把桌上的烛火都震得晃了两晃，“不逗你们了。你们都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出去有什么意思？何况谁知道这一待得待多久啊，十年二十年还算好的，万一七八十年一百年呢？等你们老了，总得有个人端茶倒水修胳膊修腿吧？”

“鄙人心地太善良了，愿意承担这个重任哈。”他对着在座其他四人连抛了好几个媚眼，连正埋头苦吃的喵喵都没能幸免。

几人被恶心得齐刷刷打了个哆嗦。喵喵叼着半条小鱼干毫不犹豫地跳下桌子，钻到桌腿之间盘成一个金色的毛球，眼不见心不烦。

楚豫还在自卖自夸：“哎呀呀，这么心灵美的机器人，上天入地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啊，我都要爱上我自己了………”

庄宴嘴角一顿抽搐，赶忙把脸埋进了碗里。

这场雨越下越密，到后来已经不是伶仃小雨了，豆大的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瓦片上，和远处翻涌的海浪声搅成一团，整个寺庙像是被罩进了一个水做的茧里。

虽然算不上圆满，但好歹能朝朝暮暮在一起。除了况思荣还得找机会回一趟漂浮城区。

她在船头答应了褚师墨的事，总得亲自去给个交代。其他人完全可以一直龟缩在这座隐藏在山崖边上的寺庙里，十年二十年。

吃完饭后慈蝉把碗筷摞成一摞，端着匆匆走了。下雨天湿冷，智者膝盖上的旧伤每到这种天气就疼得厉害，他得赶在师傅做完晚课之前把热敷的草药和按摩的器具备好。况思荣被那些絮絮叨叨的声音吵了一整顿饭，太阳穴突突地跳，搁下筷子也早早回了房。

楚豫和她换了屋子。

今早起床的时候他主动提的，说反正是个不用睡觉的机器人，睡最边上那间正合适，让况思荣搬到庄宴和扶光隔壁，万一晚上又听见什么动静，喊人也方便。慈蝉原本想着女孩子住在角落安静些、方便些，谁也没料到会出这种事。不过这样一换，况思荣倒确实踏实了不少，至少隔壁就有人，不用隔着整条回廊心惊胆战地等天亮。

楚豫临走的时候挤眉弄眼地朝床角瞄了一眼，一把薅起正在舔爪子的喵喵，猫在他胳膊弯里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被他捂着嘴带了出去。门板合上的时候他还特意从门缝里探进半张脸，对着庄宴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飞快地把门带严了。

庄宴把桌上的油灯和纸巾收拾干净，又弯下腰捡起被喵喵叼到地上的鱼干碎块，顺便把被几个人坐得歪歪扭扭的蒲团踢回原位。做完这些他也没说话，径直进了浴室。说是浴室，其实就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热水是慈蝉提前烧好灌进储水桶里的，水汽把窄小的空间蒸得雾气蒙蒙。

扶光还坐在桌旁，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保持着庄宴刚才贴近他说话时的距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头上的一道旧划痕。

庄宴愿意他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