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储的圣意虽已颁下,德宁皇后却仍不死心,连日来,她长跪于乾清宫门外,百般哀恳,妄图替慕容渊翻案。
京中暗流涌动,“太子蒙冤”“锦王构陷”的流言如野草般蔓延。梁齐虽闭门称病,私下却频频向旧部递出密信,企图借朝臣之口重掀波澜。
慕容湛和温阁老冷眼旁观,顺势将那些急于出头的棋子,不动声色地调离外放。不过半月,朝堂上那点躁动便彻底没了声息。
锦王府内。
慕容湛小臂的伤口已初步愈合,苏院使正俯身为他拆线。
戚云晞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小臂上。因连日敷着玉容膏,那道原本狰狞的刀口已淡去了许多,只剩七枚细密的针痕,像一排浅浅的月牙,卧在那冷白的肌肤上。
苏院使用银剪挑断丝线,将线头一一抽出,低声嘱咐:“王爷恢复得很好,皮肉已然长合。只是近日仍须当心,切莫用力过猛,免得牵动了新肉。”
“有劳院使费心。”戚云晞轻声应下,视线却仍凝在那道淡痕上,仿佛多看一眼,那道伤便能好得更快些。
慕容湛放下衣袖,慢条斯理地理平,这才抬眼示意何顺送苏院使出去。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确认新肉已长结实,不再牵扯作痛,转头看向戚云晞。见她神色专注,他微微牵了牵唇角,温声道:“明日早朝后,我会递上状书。”
戚云晞收回视线,神色立即变得肃然。
慕容湛看着她的眼睛,将接下来的安排细细交代:“你让戚明承转告夏氏,明日寅末,让她扮作你身边的嬷嬷,随你一同入宫去景阳宫请安。”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届时等韩岳来,再让她去御前。”
“寅末?”戚云晞微微一怔。
“是。”慕容湛解释,“夏氏是中宫的旧人,易被识破,提前入宫,趁着天光未明,不易惹人耳目。”
戚云晞将这些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告诉二哥。”
“不必你亲自去。”慕容湛叫住她,“让雪晴走一趟。”
戚云晞迈出的脚步顿住,抬眼看向他,不解道:“让雪晴去传?”
“现在时辰尚早,他们若提前知道消息,晚膳还用得下吗?”慕容湛语气柔和下来,“让雪晴晚膳后去西偏院传话,留给她一整夜来准备。”
说罢,他抬手轻轻扣住她手腕,拇指在她腕间安抚似地摩挲了一下,“你今晚好好歇着,明日才有足够的力气撑完全程。”
戚云晞任由他握着,垂下眼睫,掩去那一丝黯淡,低低应了一声:“……好,那便让雪晴去。”
不去也好。
她怕自己去了,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二哥,不如让他好好跟夏姨娘道别。
“戚明承继续住在西偏院,那里比前院安全,你告诉雪晴,让她一并转告。”慕容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补充道,“明日,你就在景阳宫等着,我会来接你。”
戚云晞没有抬头,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知道了。”
*
翌日寅时末,晨雾未散。锦王夫妇的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入宫门。
慕容湛一路将戚云晞护送至景阳宫,直到看着她走进偏殿,这才转身朝太安殿走去。
景阳宫偏殿内,秦嬷嬷将戚云晞与扮作嬷嬷的夏氏安置妥当,又唤了侍卫守在门外。
戚云晞坐在窗边,直到退朝的钟声从远处沉沉荡来,又足足熬过了半个时辰,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
秦嬷嬷推门进来,借着奉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朝戚云晞递了个眼色。
戚云晞端着茶盏的指尖一顿。
韩岳来了。
夏氏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她上前攥着戚云晞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四小姐,别忘了您的话。”
戚云晞没说话,郑重地点了点头。
夏氏松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行至门边,戚云晞忽然开口:“二哥是我的亲哥哥,我会护他。”
夏氏的背影微微一僵,没再回头。
过了一瞬,门扉轻轻合拢。
韩岳带着夏氏出了景阳宫,一路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乾清宫外一片肃穆,内侍通传后,掌印太监曹秉成亲自出殿,将夏氏引了进去。
殿内龙涎香的气味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夏氏走到御前,重重跪伏叩首:“民妇夏氏,叩见陛下。”
宣明帝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封状纸,目光沉沉落在那道跪伏的身影上。顿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夏氏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的苍白。
“这封状纸,是出自你手?”宣明帝的声音不喜不怒,却透着威压,“一个外命妇,敢在御前状告国母,你可知这是死罪?”
“是,陛下。”夏氏身子伏得不能再低,额头贴着金砖,颤声道:“民妇知罪。但民妇今若不来,便会死得不明不白。”
宣明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凭什么觉得,朕会为了你的一句话,去动中宫?”
夏氏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凭民妇从小在梁家长大,是皇后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当年英国公案后,皇后让民妇潜伏在戚府,暗中除掉越氏遗孤。”
宣明帝盯着她:“你既是中宫的刀,为何反过来状告主子?”
“回陛下,因为这些年,民妇在戚府养大了自己的儿子。”夏氏眼眶通红,声音透着一股决绝,“民妇这一生为皇后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如今民妇想替自己的儿子活一次。皇后不会让民妇离开,民妇知道,民妇的儿子也知道,民妇来见陛下,不是求活路,是求陛下在民妇死后,能留民妇的儿子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