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行睁开眼，懒洋洋道：“你还在啊。”

他说话的声音不怎么大，正站在檐下喃喃雨水怎么就停了的李娘子没听到，双儿在里面屋子睡得正熟，只剩下坐在长凳另一边的边越明听了个正着。

睡了这两三个时辰，方若行似乎状况好一些了，他活动了一下右手，之前受伤的小指已经消了肿，也能正常弯曲，是近乎痊愈的模样。边越明并没有见过其他的修道者，但他觉得即便是有恶蛟死后、灵气充盈的缘故，这样的自愈速度，也应当不是每个修道者都能做到的。

“可惜。”方若行放下手，看向边越明，仿佛果然十分惋惜，笑道，“你实在有眼色，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放在眼前，也不逃跑。看来我只好信守承诺，再留你多活几日了。”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了门前，笑吟吟地朝着听得说话声音、回转身来的李娘子，道：“李娘子，多谢你留我们避雨，正好雨停了，我们这便走啦。”

他身上的头发衣物已干得差不多，虽然稍显凌乱，却仍是乌发雪肤，尤为俊俏的一张脸。

李娘子一时没说出话来，被他这一笑晃得失了神。方若行习以为常，转头朝边越明道：“来，好朋友，咱们走吧。”

他说得这话时，语气颇为意味深长，边越明不语，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两人就这样离开了李娘子和双儿的家。

“来。”方若行又朝边越明道，“和我说一说，这儿是什么地界？”

边越明也才到此地不久，了解不多。“此地是封城，是位于应州西北方的一座小城。”他道。

方若行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他又问道：“你一个魔物，日子怎么混得这般差，身上连一个子儿也没有？”

“花光了。”

“买房子用掉的？”

“不，是买药。”

方若行脚步一停，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边越明。

“魔物。”他语气极柔和，眉眼含笑，神情几乎称得上缱绻风流，“想必这药你不是买来自己吃的吧？你在做什么好事？何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兴许我知道你其实秉性善良、不同流俗，就此不杀你了呢？”

方若行柔声道。

边越明看着方若行，听到自己作为魔物的本能大叫的声音。

不——！这个修道者——一定会杀了他！

这强烈的预感令边越明的本体感到战栗，无法自控地发着抖，几乎想要抛下这具躯壳不管不顾地逃跑。

边越明所拥有魔物生而知之的天赋中，从未提到修道者是这么危险的存在。是，魔物须得小心修道者，因为修道者杀得了妖，灭个魔更是举手之劳。但与妖族与修道者相比，魔物实在是弱小得不值一提，并不是值得费心的对象。

但于方若行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这总是言笑晏晏的修道者不知为何对魔物有着天然的戒备，在他的眼中，边越明的一举一动都别有用心、不值得相信。

无论边越明做什么，最后都逃不了一死。

边越明静默了片刻，冷汗浸湿了背后的衣衫。

“这是一句玩笑吗？”边越明不答反问道，他微微地笑了起来，额头些许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浅淡血迹一时宛如雪里梅花，显出绮丽的颜色来。

“魔物的本性便是狡诈残忍、乖戾无常，凡人在我等眼中，不过食粮，我等所作所为，只为人世不幸、灾厄怨气。”他生得端正清俊的一张面容，此时说出这样一番话，居然也不显得违和，只是平添几分妖异，不似凡人。

边越明看着方若行的眼睛，认真道：“何况，你一定会杀了我，是不是？”

方若行定定地看着边越明，过得片刻，唇边漫出一抹笑，道：“你如此的知情识趣，说不定我舍不得杀你呢。”

说罢，他自己都好似被这绝妙的笑话逗笑了一般，又笑了几声，但笑着笑着，他微一皱眉，手指搭上腹部，道：“怎么还有根骨头没长好。”

这神情转瞬即逝，他下一刻就笑着朝边越明解释起来，道：“之前从天上摔下来的时候，为了让蛟妖以为我气力耗尽、放松警惕，就没做防护，结果摔断了三根肋骨，可把我疼得要命。”

边越明接不上话，方若行自顾自又笑道：“我杀过的魔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你这个路数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之前的魔物无论前头露出了怎样的纰漏，最后都少不了装一装，哭一哭自己早已悔过、情非得已、愿弃暗投明，还没有一个魔物像你一样自陈无可救药的。不过你当真不怕，我一时怒上心头，直接把你给了结了？”

边越明道：“三日之期还未到。”

方若行笑道：“不错，但若我一时忘了，你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