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越明缓缓、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积蓄已久的剔透水珠从他的眼睫滑落，啪嗒一声砸进修道者手背上的伤口，修道者眼也未眨一下，好似半点不觉得痛，反而笑道：“哭了？”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边越明脸上，仿佛是觉得边越明长得很有意思似的。他手上的剑刃没有再朝里切，但血仍然在流。

又有雨水从睫毛尾端跌落，边越明微垂着眼眸，在这个角度，他的视线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修道者那只握着剑刃、修长却布满伤痕的手，雨水把那只手上的血冲刷了一小半，弯折肿胀的小指虚虚地抵住了剑刃的末端。

他们离得很近，边越明却几乎感觉不到从修道者身上传来的热度，修道者的手是冰冷的，他的呼吸声也有些微的不平稳，他仿佛已在先前的大战中耗尽了气力，此时不过是故弄玄虚，强弩之末。

但果然如此吗？

边越明开口，回答了修道者的问题。

“数日之前，我因缘际会寻到了一处山洞，山洞内有一具被锈剑穿胸而过的熊妖骨骸，”边越明道，“某日忽然地动山摇，骨骸崩碎，我便在废墟中拾到了这枚残片。”

修道者随口“嗯”了一声，他将目光从边越明的嘴唇上移开，看向边越明的眼睛，笑问道：“你这就说完了？”

他语气亲切，眼眸微弯，说道：“此事可与你的性命攸关，如此惜字如金，是生怕多活半个时辰？”

这实在是个既容易回答，又不容易回答的问题。若是能活，边越明自然是不想死的。哪怕他是魔物，是怨气灾厄所化，也如世间万物一般，有着求生的天性，但在一名正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修道者面前，聒噪求生何尝不是寻死。

“我有许多话想说，但你未必想听。”边越明道。

修道者一扬眉，笑道：“这却不一定吧？你想说什么，说来听听？”

他笑着问话的模样，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是谁不过听了一句“你又是谁”就把剑刃架在了边越明脖子上，若是边越明此刻回答不如他心意，不知那剑刃又要再进几分。但什么话才是对的？什么话才是错的？若是这短短一生，最后只能再说出一句话，却该说什么呢？

边越明想了一想。

“你姓李吗？”边越明问。

这一句话问得突兀，修道者的眼睛也因诧异微微睁大了，他看着边越明，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神情如同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他有片刻没说出话，接着突然笑了起来：“你居然还记得这一个问，不错。看来你是的确很好奇了。”

“好吧，我便告诉你。”修道者笑道，“我不姓李，我姓方，我名方若行。”

这次换边越明一怔。

他认真地看方若行，后者笑意未止，他微一侧脸，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脸色苍白，目光朝边越明轻轻一扫，道：“怎么，你还不信？”

方若行语调悠哉，道：“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姓李，不过我的真名的确是方若行。”

他说的不像是假话，他也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名字朝边越明撒谎。

一如他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就没有理由再留下边越明的性命。

“我捡到这枚剑刃的山洞外，有一块石碑，上面记载了昔年一位青云宗李真人的杀妖救人的事迹。”边越明道，“我误以为你是那位李真人。是我冒昧了。”

“你倒是彬彬有礼。”方若行语气亲切，道，“倒显得我十分粗蛮了。”

只是眨眼之间，边越明肩上、脖颈上一轻，方若行毫无预兆地收回了手，那剑刃被他握在手中，锋锐半藏。边越明伸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丝丝缕缕的血仍在朝外流。但创口并未加深。

“来。”方若行笑道，“再帮我几个忙，让你多活个半日，你肯不肯？”

边越明道：“什么忙？”

“你在这儿住了有些时日了吧。”方若行说道，“先带我找个地方避雨。”

这要求出乎意料的简单。边越明想了一想。

“城北有座小庙，常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住在里面，但方才狂风大作，不知被吹塌了没有。”边越明道，“附近的一户人家，是一对母女相依为命，我刚刚帮了她们一个忙，或许她们会同意让我们呆一会儿。或者我去挨家挨户地敲一敲门，看是否有人愿意让我们临时避一避雨。”

方若行本是漫不经心听着，听到最后，不由得看了边越明一眼，道：“就没别的地方可选了？比如客栈？”

边越明道：“我没有钱。”

方若行一脸古怪地瞧着他，道，“那你之前住哪儿？庙里？总不能是日日露宿街边吧？”

“是住过几日。”边越明道，“但已经搬出来许久了。我之前……”他的目光越过边越明，看向了方若行身后的废墟。

“这儿没被毁掉之前，我住在这儿。”边越明道，“但现在此地已无法避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