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殊荣步出小院,萨利赫已候在门口,“公子,黄三已安置妥当,伤不重,调理几日便好。”
“嗯。备马吧,随我去码头转转。”
“公子要亲自查探?”
“耳闻不如目见。”
二人于是换上半新不旧的棉袍、稍加装扮,牵马出了院落,来到沿岸一处渔港。
咸腥、鱼腐、汗味与酒气……各式各样的旗号半卷不卷,渔网堆在角落,几艘修补到一半的旧船搁浅在滩涂。战乱时分,海禁时松时紧,这里反倒成了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萨利赫落后公子殊荣半步,低声道:“公子,这边几个码头都布有眼线,若有异常,消息早该递上来了。”
“眼线所报多为事,今日我们不查事,只看人。”公子殊荣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萨利赫,“走吧,去喝碗茶。”
茶棚简陋,一个摊子,几条长凳,多是苦力、船工歇脚之处。公子殊荣也拨出两个铜板,要了两碗粗茶。
茶气淡如清水,霉味倒鲜明。
公子殊荣恍若未觉,一面慢条斯理地啜着,一面听身旁谈天说地,话里免不了抱怨几句时局——
“这世道是越来越难活了。上个月老李家的船刚出三十里,就撞见几条大船,二话不说扣了半舱鲜货,说是抽水钱。”
“说得好听,分明就是海匪!可你瞧官府管么?那些鞑子兵老爷们忙着在城里收税刮地皮呢,哪顾得上咱们这些臭打渔的死活。”
“听说北边有位姓朱的元帅倒是仁义,跟着他能填饱肚子,还能分田地。”
“关咱们什么事?这批海货再运不出去,都得啃树皮。”
公子殊荣饮尽了茶,还碗时,顺势与摊主搭话:“老丈,近来生意可好?码头瞧着比往常热闹些。”
摊主是本地人,叹着长气说:“热闹啥呀,都是虚的。北边打仗,南边倭寇,正经的大货船许久不见影子啦,现在晃悠的多是些短程的小渔船。”
“唉,那这日子还真是难过。我有个表兄也到海边讨生活,却是许久没信儿啦。”
“你那亲戚别是遇上劫船的了。”
“老丈,你常在码头摆摊,可曾见过我表兄?他姓陈,三十来岁、样貌还算周正,早前说跟着一个断了胳膊的老者学手艺。”
“断胳膊的?我还真有点印象。不过那两人瞧着像是丐帮的弟兄。”
“啊,他竟投了丐帮?”公子殊荣佯装惊讶,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劳烦老丈与我多说些。”
这实是意外之喜。摊主收了铜板,眯起眼回想道:“半月前,你表兄带着个断了胳膊的老乞丐在我这儿喝过茶。说话同你一般客气,还给那老乞丐叫了碗鱼肉羹,自己只喝白水,心善得很。”
“他俩可安好?说了什么?为何不往家里递信?”
“你表兄还行,就是那老乞丐不大好,脸色蜡黄,像大病过一场。嘴里念叨什么‘陈长老仁义,要不是那魔头被你的正气折服,我非死在岛上不可’。”
“还有么?”
摊主摇头:“我哪听得那么真,再说当时旁边还有客人,就听见什么屠龙刀、灵蛇岛……然后你表兄赶紧扶他起来,两人往北边去了,再没回来。”
公子殊荣忧心忡忡道:“原来如此。唉,江湖上的事,咱们小民还是少掺和为妙。多谢老丈。”
他起身,萨利赫随即牵马跟上。
“公子,看来是陈友谅无疑。”
“哼,他俩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公子殊荣冷笑,“不必再沿着这条线追查了。”
“公子是认为消息有假?”
“消息不假,但人已北归。他们半月前由此登岸,径直北上,多半是回丐帮总舵了。他救回长老,正是树立威望、收买人心之时,不会轻易远离。”
“公子的意思是,盯紧丐帮总舵?”
“不错。总舵近日的一切异动需加倍留意。若恰见陈友谅,看一看他何时现身,与谁接触,便知端倪。”
萨利赫觑着他的脸色,又问:“那周姑娘一行人漂流海上,是否也需加派人手,沿海搜寻?”
公子殊荣顿住脚步,萨利赫也跟着停了。只见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是用炭条勾勒出几道航线、几处岛屿标记——正是清晨时,他依据风向推算出那座荒岛之所在。
“派两条快船,扮作南货北运的商船,五日后自此出发,绕行至此海域巡弋。”
“属下明白,会挑最机警稳妥的人去办。”
萨利赫拿着地图领命而去,公子殊荣则独自走回那处僻静院落,正拴马,忽听得头顶传来响动。
一抬眼,便见殷离坐在墙头。一条腿跨在外,一条腿还挂在里头。
四目相对,十分尴尬。
“殷姑娘,这是要走了?”
殷离真是骑虎难下,一声不吭地把跨出去的腿又挪了回去,而后一跃。
哒——
轻巧落了地。
公子殊荣栓好马,又慢条斯理地抓了把干草递到马儿嘴边。待马儿吃完,他才不紧不慢地进院,推开那间小屋的门。
殷离果然没走。她盘腿坐在床上,正探头探脑地朝门口张望,一见他进来,抢先质问道:“你不是说随我走不走吗?”
屋内无桌椅,公子殊荣便立在门边说:“我并未拦你。门就在那儿,院墙也不高。”
“你!”殷离被他这轻飘飘的态度气得一噎,跳下床就往外走,经过公子殊荣身侧时,忽的顿住了,“画皮鬼,你先前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公子殊荣看向她绷紧的侧脸。
“自然算数。”
“那你要教我什么?”
“想好了?随我北上?”
“……先学功夫。”
“你想学什么?”
“六大派,真随我挑?其实只要比以前更厉害,什么武功我都学。”
公子殊荣哑然失笑道:“天下没有立竿见影的功夫。我教的是法,是道,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至于六大派——峨眉剑法清正,不合你的性子;少林武当根基太厚,你等不及;昆仑华山,奇拔峻秀,你元气大伤,不宜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