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听得皱眉,忍不住呛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教什么?”
“刀法。学不学?”
“有什么厉害的?”
“无名无派,也无响亮名头。学会它,只需懂得三样东西:时机、角度、力道。”
殷离一怔,下意识反驳:“这算什么功夫?江湖上哪个使刀的不讲究这些?”
“是么?”公子殊荣笑了笑,“那你说说,华山反两仪刀法讲究什么?少林破戒刀法又依仗什么?武当的玄虚刀法,根基又在何处?”
殷离被他问住。
她的武功是黛绮丝教的,长大后,练的又是母亲所传的千蛛万毒手,于这些名门正派的武学路数,所知实在有限。
“他们的刀法或依佛经,或仗阵法,总要有个依凭与来处。心法由此而生,练到深处,自然威力无穷。而我的刀法不同。”
“你散了我的毒功,我根基已弱。你这刀法不靠内力?”
“内力深厚,自然锦上添花,一刀挥出力贯千钧;但无内力,只要时机抓得准,角度够刁钻,一刀切断对手的手筋、脚筋,或是咽喉……”
他抬手,并指,虚虚一划。
“该死的人,总会死的。”
寒意爬上脊骨,殷离不禁打了个哆嗦。
公子殊荣继续说:“你的武功习自韩夫人,本就有些西域奇袭诡诈的路数。我这刀法正适合手巧、身灵、性烈之人,无需你扎多少年的马步,背多少口诀,只要你学会洞察、学会思量,学会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式达到目的。”
“那,学这刀法要多久?”
“看你。你若只想学个架势,三五日便能记住几式劈砍。但你问的是多久能比以前厉害,这便没有定数。”
“怎么说?”
“我这刀,练十年,未必能胜过人家名门正派苦练三十年的内家高手。但在生死一瞬,或许只需一刻领悟,就能让你活下来。”
殷离张了张嘴,最后梗着脖子道:“你先教!能学多少,能有多厉害,我自己看着办!”
公子殊荣无可奈何地弯了一下唇角。
“好。今日你先做一件事。”他指向院中一棵槐树,“去树下站着,眼睛看着树顶最高的那根细枝。风来时,它怎么动;风止时,它停在哪儿。看半个时辰。”
“看树枝?这算什么练功?”
“这是练眼,也是练静。半个时辰后,告诉我那根树枝一共动了多少次,每次朝哪个方向偏。”
殷离将信将疑,还是走到树下,仰头盯住高处的那根细枝。
公子殊荣亦随她望向去。
风拂过,枝头绿叶轻摇。去年今日,唯他与他身边之人不同……略一恍惚,公子殊荣便收敛心神,转身进了屋子。可他也不坐,就立在窗前,静听院里的动静。
风声。
叶声。
还有那丫头明显压不住的呼吸声。
果然,不到半炷香,外头传来不耐烦的叫嚷声:“喂!画皮鬼!这要看到什么时候?脖子都酸了!”
公子殊荣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抱怨:“这劳什子风,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树枝乱动,谁数得清!”
他这才缓步踱出,见殷离一手叉腰,一手揉着后颈,满脸不忿。
“数清了么?”
“没有!”她气鼓鼓地瞪他,“你是不是耍我?这和刀法有半点关系吗?”
“没有。”公子殊荣答得干脆。
“你——!”
“但和使刀的人有关系。心浮气躁,眼乱神散,便是给你一把绝世宝刀,也只会胡砍乱劈。方才这半个时辰,你至少换了十七八种站姿,眼睛在那根树枝上停留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盏茶。其余时候,你在看云,看墙头的草,偷偷瞪这扇门,在心里骂我。”
殷离被戳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更恼了:“是又怎样!这么傻站着,谁能忍住不乱看?”
“我能。”公子殊荣缓缓道,“我听见风起七次。第一次自东南来,第二次转西北,第三次风向不定,叶子只轻轻颤动……”
“够了!”殷离面上只余惊疑,“你刚刚明明进屋了!”
“可我听见了。”
殷离十分愕然,不自觉想起被峨眉拘禁时与此人同乘一辆马车。他分明目不能视,偏能知晓窗外有信鸽飞走。
“我又没有你那么好的耳朵。”她赌气道。
“并非耳聪目明,而是静心。方才你若与人交手,对方欲发暗器,你看得见么?拔刀离鞘的风声,你听得出么?”
殷离攥起拳头,不服气地仰起脸:“好!你说要静,要怎么静?我就再站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偏要数清给你看!”
“不必了。今日到此为止。”
“为什么!你觉得我做不到?”
“强按牛头不喝水。你此刻满腹怨气,站再久也是煎熬。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启程回大都。”公子殊荣不再多言,转身进屋。
殷离立在原地,再次扬声:“喂!明天什么时候走?”
“辰时。”
“知道了。”
门扉轻掩,窸窣声里——这回,他是真去做自己的事了。殷离撇撇嘴,没回自己那间小破屋,反而重新仰头,盯住那根细枝。
风还没停,树枝依旧在晃。
她没急着数数,只是看它怎么晃,朝哪儿晃。看着看着,心里那股郁愤似乎也被风吹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