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公子殊荣应得干脆，倒提也不提什么约法三章、君子协议。

“你就不怕我借此要挟？”

“你威胁不了我。”他勾起唇角，微眯着绿眼，再次浮现出那熟悉的、令人恼火的从容，“你知道的，我只会做我情愿做的。”

没错。

这才是公子殊荣。

可堪堪被压下的火气仍有复燃的架势，赵敏别过头，半点不想再瞧这张可恶的脸。恰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鹰唳穿透风浪，自远天传来。

她一惊，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公子殊荣亦是眉间一松，快步登上甲板，将手指抵在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随即，是鹰唳的回应。

一只神骏的黑鹰自碧空之上盘旋而来，稳稳抓住船舷。它似乎嗅到了血腥气，转着金色的眼珠子，直盯主人的肩胛。

“咕噜——”

“无妨。”

公子殊荣笑了笑，从鹰爪间抽出一卷薄笺，指腹一抚，便回身对跟过来的赵敏道：“咱们运气不错，风向很好，已近海疆了。令兄寻你心切，正派船在这儿没日没夜地搜寻呢。”

“哥哥？”赵敏不禁喜上眉梢，下一刻想起自己擅离王府之事又难免心中发怵，“公子殊荣，你……”

“世子爷疑心你的行踪与我有关，早寻到了发财坊。郡主还是乖乖回家的好。”

“不帮就不帮！”

三言两语，又气得赵敏哼了一声，扒着船舷望去。眼见着几个黑点从远方渐渐显现，一方高高飘扬着汝阳王府的旗帆，另一方则是灰扑扑的，似是商船。

片刻间，船只已近，两方跳板分别搭上来。

赵敏只望了公子殊荣一眼，没言语，亦无需道别，她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王府的船。

另一边，萨利赫也带着两名作短打的舵手跃了上来。舵手抱拳行礼后，径直往船尾去了。萨利赫面有喜色，快步走向公子殊荣，刚要开口，便见他右肩上浸出的淡淡红色。

“公子，您受伤了。”

“无碍。”

他引了萨利赫走向船尾隔间，推开门板，但见里面蜷缩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脸部浮肿凹凸，眉眼间半点不似公子先前嘱托需仔细关照的周芷若。

是公子殊荣主动解释说：“这姑娘见了些不该见的。”

“公子何不直接杀了？”

“……不必。”

萨利赫仍是不解。他跟随公子多年，却亲眼见他留下了不该有的破绽……可他向来只遵从公子号令，并不多听多问。当他俯身去扶这姑娘从隔间出来，公子殊荣盯着殷离的手臂，蹙起眉。

彼时丁敏君只遭千蛛万毒手轻轻一点，就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如此阴毒的功夫，侵蚀的何止是容颜？殷离如今毒入肌理，若再无休止地练下去，怕是危及心脉。

公子殊荣不在乎这姑娘能活几年光景，这本与他无关。只若是小姑娘醒来后大闹，伤了萨利赫等人，不也十分麻烦么？

“取清水来。”

萨拉赫遵命，很快取来一碗。公子殊荣又说：“刀。”他就从腰间摸出自己的匕首，恭敬地递来。

公子殊荣接过薄刃，执起殷离的右手，一划，再将她的手指浸没水中。

初时并不见红，只有一点不详的乌黑从指腹渗出，晕在水里。公子殊荣并指按在她腕脉，内力缓缓渡入，循经脉直逼指尖。只见他神色不变，额角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

紧接着，萨利赫嗅到一股腥气，再低头，那碗水竟已成了一碗毒水！

他立刻起身命人再取清水与陶碗来。

第二碗、第三碗……内力催逼之下，碗中水色由紫黑转为墨绿，再渐渐透出暗红。如此反复，直到第七碗水，方见墨色转淡，趋于鲜红。殷离脸上那骇人的浮肿似随之消退些许，但她这千蛛万毒手也算是功亏一篑了。

他将殷离托付给萨利赫，这才回主舱休息。

直至夜幕，当几点寥落的灯火远远闪烁时，此船总算缓缓驶入一处码头。岸边，几道人影并一马车正在等候。见公子殊荣离船，立刻迎上道：“公子辛苦了。属下已备好住处，安排了可靠的人手，只待公子落榻。”

他微微颔首，示意萨利赫将仍在昏睡的殷离放上马车，又对一人嘱咐说：“好好安置。这姑娘性子刚强，醒了，及时来禀报我。”

言罢，他便由这几人引路，步行而去。

路不长，片刻便至一处僻静院落。院内寂静，只廊下悬着三两盏风灯。萨利赫快走几步，推开主屋房门，但见里屋灯火昏黄，一只浴桶升腾着袅袅白汽，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飘了出来。

“公子，可需唤个手脚利落的小子来伺候？”

“不必。”

门扉轻合。公子殊荣褪下衣袍搭在屏风，再走到案几旁，取过剪子，对着铜镜剪开了肩头粘连了血与皮肉的布。

寸余长的裂口，皮肉红肿，所幸未见溃烂。

他俯身，就着桶内清水，用软布缓缓拭净周围，再敷药，重新包扎。处理妥当了才褪尽衣衫，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身躯，公子殊荣枕在桶沿，终于长吁了一口浊气。

在氤氲的蒸汽里，只能听见自己悠长的呼吸。

他什么也没想。

海水的冰冷离他而去，他已太久没如此放空、如此孤独地待着。手指划过水面，带起几圈浅浅的涟漪，又很快融化在这一片温吞的安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