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一色,旷远寂寥,公子殊荣独自掌着舵。待调好航向,定好帆,他走入船尾存放一堆渔网缆绳的隔间。
殷离被安置在此,睡得极不安宁。
他的指尖在她颈侧轻轻一拂,那蹙着的眉骤然松了,呼吸渐渐匀净。他这才仔细掩好门板,来到主舱。
大约对自己首次下厨十分较劲,吃得最多,于是中的毒最深,尚在昏睡的赵敏半点不知其身侧正歪斜着两件足以令江湖人为之疯狂的至宝——
倚天剑。屠龙刀。
剑身从中而断,刀锋亦折成两截。锋锐无匹的利刃失了往日神光,如今不过是几块坚硬的废铁,静静地躺在那里。
公子殊荣俯身捡起半截倚天剑,但见断面如纸裁,内里空空。倘若不是周芷若要他亲眼见证,自己又得花多久才能琢磨出谶语中尘封百年的奥妙?
所谓“武林至尊,号令天下”,他本对此存有怀疑之心。冷铁若能率领群雄,那英雄也算不得英雄,直到见了刀中藏有的《武穆遗书》才算豁然开朗。
一个行军之人得了岳家军排兵布阵、决胜千里之法,未尝不可战必胜,攻必克。
剑中则是《九阴真经》总纲与《降龙十八掌》,这便是赋予江湖人“谁与争锋”的制衡之力。
铸神兵,藏此密,设下刀剑互斫这般决绝的破解之法,是否早已预见后世为此争夺而掀起的血雨腥风?郭黄二前辈实为不世出的妙人,自己与先辈也算某种心意相通,知晓人心所向,谋略所及,而非依仗所谓“神兵”。
哼。
终究是后人愚钝,相争数十载,辜负了先贤一片苦心。
忽然,一声细微的咳嗽自身后传来。公子殊荣回身,恰见赵敏撑开眼皮,悠悠转醒。她尚且意识朦胧,于光影晃动间,瞧见一道颀长白影执着一柄断剑。
“郡主醒了?”
“蛇盘,你……”
赵敏撑起身时只觉手臂绵软,脑子立刻清醒了大半。这是在船上?身旁,这是……屠龙刀?!
她的剑呢?
哦,她瞧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半截,被握在公子殊荣的手里。
“臭蛇盘!你做了什么?倚天剑怎么断了……还有屠龙刀!”赵敏挣扎着坐起,奈何身子软得像棉花,险些又跌下去,“张无忌呢?周姐姐呢?还有谢老爷子?殷离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逆着光,公子殊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你睡了很久,肚子饿不饿?”
“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赵敏厉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刀剑互斫,锋刃俱断,这百年来无数人争夺的谜底竟然就这么简单。郡主,你说,郭靖黄蓉二位前辈是不是把天下人都耍了一通?”
“我管他前辈耍了谁!我问你,张无忌他们呢?”赵敏死死地盯着他,“你……你是不是杀了他们?”
“郡主未免太高估在下的狠心了。”公子殊荣踱近了两步,蹲下,与赵敏对视道,“患难与共的情谊,总还记得几分。”
“呸!那你为何在此?若非你设计,我怎么会中毒?他们又怎会……”
“他们仍在岛上酣睡,安然无恙。”他打断她,淡淡道,“与其担忧旁人,郡主不妨想想,等他们醒来后,发现你我二人连同屠龙刀与倚天剑一齐失踪,会作何想法?”
赵敏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她盯着他,嘴唇颤抖,忽然抬手欲挥,却被他一把捏住手腕,动弹不得。
那眼泪,忽然就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张无忌……张无忌他定然以为是我与你合谋!他会恨死我了……他再也不会信我了……”
见她泪如雨下,公子殊荣反而无措。他在袖中摸索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帕,递到赵敏眼前。
“喂。擦擦。”
赵敏看也不看,只用力偏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公子殊荣叹了口气,声音又软和了些,“我没想让你同他闹成这样。只是从一开始的桩桩件件,在外人看来,你我不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张无忌若信你,总会找到理由信你。他若不信……”
赵敏抽噎着,瞪着他,想骂,却一时气结。公子殊荣无奈地收回布帕,捡起断剑,又递了过来。
“还给你。”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一抬手,狠狠将那半截倚天剑打落在地!
咣当——
断剑摔下,撞在同样断裂的屠龙刀旁。然后,她用力抹了把脸,重新伸出手。公子殊荣的目光便从刀剑残骸回落在赵敏摊开的掌心。
“嗯?”
“解药。”赵敏冷冷道,“我既然与你同流合污,岂能无自保之力?”
“我没有。”
“什么?你再说一遍!”
公子殊荣只觉得赵敏此刻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他拄着断剑站了起来,慢声道:“解药从来都只在郡主自己身上。”
赵敏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摸向腰间革囊,扯出一块油纸小包。她毫不迟疑地拆开,将粉末倒入口中咽下。一股暖流很快自丹田升起,她调息片刻,扶着舱壁缓缓站了起来。
“十香软筋散,你什么时候偷的?”不等回答,她又道,“罢了。事已至此,不重要了。”
她走到刀剑残骸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半截屠龙刀。
锵锵——
确实是屠龙刀无疑。
“虽不知你到底从这破铜烂铁里得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本郡主也不稀罕。但你要拉我下水,就得付出代价!公子殊荣,从此刻起,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