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玲兰呢?”
“我不知道。死了吧,我觉得。”针尖说,“我不擅长养宠物。”花是宠物的一种,从字面意义上理解的话。
唉,我的花……我辞职也要带走的花……为了缓解头痛他把脑袋埋进胳膊里,整个人靠着栏杆,像一具悬挂着的尸体。针尖什么也没表示。直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冷不丁地问:
“所有人都保护着你、围着你转,给你开绿灯,是不是舒服极了?”
魏玛侧头看着他。他们现在隔着一只胳膊的距离。
“多笑笑吧,趁你还笑得出来。”他瘆人一笑,“你只要笑一笑,谁都信任你、爱你、怜悯你。米迦勒甚至连开除你都好言好语的,啧啧啧……你收到的都是同情与照顾,满得快要溢出来——可为什么只有我两手空空?”
魏玛沉默了好久,久到针尖以为他不会等到回答了,于是别过脸不再看他。
“不……”他犹豫着开口,“不是那样的,我活得很痛苦。我活得像行尸走肉,在公司做做不完的工作,在餐厅端端不完的盘子,承受所有人同情、怜悯,把我视作异类的眼神……
但我的痛苦不值一提,人都痛苦。我很傻,而且我什么都做不好。你很强大,我……我挺羡慕你的。”
他把话极快地说完后,目光躲闪。很显然,他后悔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他本不应该对鸠占鹊巢的人流露任何内心、说这么多话。但他就是没法停下来安慰别人,一如月光无法停止照耀万物。爱你的敌人,这是他暗暗觉得有理的一句箴言。
一阵深入人心的沉默后,针尖从众多话题里挑了个最有聊头的:“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往日的记忆我看了三千多次,有一天下了决心:我不愿意沉浸于虚幻的记忆。我愿意老去,我愿意面对死亡。让我去创造,让我去生活。无论剩最后一个月还是一天,我都想好好活。
同时,我心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撑起,足够我忘记对死亡的胆怯,坚强得好像什么都不怕,甚至比之前那个魏玛公国更加无畏。我尝试穿过神经流,但是……但是……”
“强制破坏神经流的感觉像是把十个指甲全用钳子拔下来。”针尖对他有点改观了。
魏玛公国咬着牙:“差不多,但我挺过来了。我成功了。”
湿热的光照着眼睛,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低矮的骑楼、棚户木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茅味包围着他,他俯视港口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那时感觉到了死亡。”针尖说,“就像我死了一样。”
“嗯?”
“在窝点里,那个人开枪的时候。我头一次真切体会到死亡的恐惧。我会死,你会跟着一起,死得又慢又痛苦。”
“你打过仗。为什么害怕死亡?”
“完全不一样。我的战斗唯一需要思考的是效率,而不是存活。我受过很多伤,我见过无数次死亡,我见过的死法比万花筒里的星空还要多彩……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死。我被改造过,只要能及时得到治疗,除了疼痛外什么创伤也不会留下,然后重返战场。疼痛只是疼痛,它永远不代表死亡,也永远不令人恐惧。可是,那个瞬间,我从未如此真切地与死亡擦肩而过……”
“我一直在死亡的阴影下过活。那感觉像已经上了绞刑架,眼睛被布条紧紧蒙着,绳索在脖子上早已就位。我就在一片黑暗中站着、站着,等待脚下的活板门打开。比起脊柱被拉断的一瞬间,那永无止境的煎熬的等待才是最恐怖的。我急需逃避这一切,我心存侥幸。我很恨过去的我做出了那么一个选择。”
针尖难得安静,过了一会儿说:“……你得放下过去。你要开启新生活了,全新的生活。”
魏玛短暂愣住,然后轻轻笑了。
针尖别过脸:“呃,我没有安慰你,咱俩还没……就,忘了我刚说了啥吧,好不?”
“我已经忘了。”
魏玛公国长久凝视着睛朗的天空。一阵饱含水汽的强风揪准时机吹来,这是下雨的前兆。他把手插进兜里,意外碰到了一个熟悉的坚硬的东西。
一枚钻戒,他本人的遗物。他拿着钻戒,歪了歪头,向针尖投去问询的眼神。
“宇宙一直喜欢往人类的衣兜里放东西。”针尖靠在墙上,耸耸肩膀,“绝对不是我悄摸放的。绝对。”
“我不再需要它了。”魏玛公国最后一次攥紧钻戒。
他记得买它的那一天,他和她一起去米兰,花了一下午时间挑了一对戒指。她在下一个街角就把另一枚给了她的未婚夫。那时她松开他的手,欢欣地跑向他,被他抱起来空中旋转。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她了。那个欢笑,流泪,跳舞,读书的她。现在她只想着怎么把衣服一件件晾好,怎么讨她的丈夫欢心。魏玛长久地思考:为什么我找不到从前的你了呢?我要怎么再次找到你呢?
最后那天他哭得无声无息,哭着对着镜子耐心地梳理好她的头发,哭着把它们编成一股一股的,好配得上美丽的婚纱与璀璨的钻戒。他泪眼朦胧地盯着那枚钻石,泪珠的反射让它像一条咬人的闪耀的蠕虫。魏玛对着马尼拉湾高高举起手,不不,这是她笑靥如花的幸福呀。这是她全部的价值所在呀。可是,一枚钻戒就能买下你往后的人生吗?
……我应当祝福你无灾无病,永远称心如意,莫罗提。
那道闪光从阳台一跃而下,没入海里。
“安娜斯塔西亚·莫罗提……”魏玛向海挥手,“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在这温暖的风里,一种异样忽然从体内冒出,头痛猛击他的神经。魏玛捂住鼻子。顷刻间,黏稠的鲜血在他手指上开花,湿哒哒地往下流。他向针尖投去茫然且无助的眼神,
“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针尖看着一手的血说,“我灵魂的能量很大,你的身体受不住,CPU被迫超负荷运转,就像用笔记本玩3A一样找死。时间不多,我们得快点了。”
活在百年前的魏玛很想问什么是笔记本和3A。针尖忽然抓住栏杆、翅膀暴起,目眦欲裂地盯着海滩的方向,魏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队天使警察正在往他们的方向赶来。
“操,天使条子!!”针尖抠紧栏杆。回头一看,他已经浑身打颤。
“完了,完了,这是来抓我的!!我的行踪暴露了?他怎么知道我在——不不不,我不能回去,我宁愿死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鬼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操,把控制权还给我,我要狙了他!”针尖的意识体抓住魏玛公国,钳住他的肩膀,却直直穿透了过去,“快点,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