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林洄之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这人每一次的“不在线”、“失控”,好像都与他那个弟弟有关。
他试探着开口:“半夜睡不着跑阳台坐着看月亮,又或是像今晚来江边吹风,你也都是在想他吗?”
但已经九年了。
九年足够让让白骨覆上青苔,让活人忘了旧人。
林洄之心底的好奇野草般疯长,问号在心里堆了老高,那位弟弟做了什么,能让萧烬羽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不完全吧。”萧烬羽说,“刚刚你那样叫我,我就想到了。”
“嗯。”林洄之轻轻点头。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道:“申天宇说出那番话后,你走神了,也是因为想到他了吗?”
“他好像对你很重要,感觉……比父母都重要。”
“对,”萧烬羽声音很轻,重复着他的话:“很重要。”
他说这话时望着江面。
层云又一次散开,月光清亮,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占了他视线一角。
说不出具体原因,萧烬羽突然生出一种倾诉欲。
大概是江风吹多了脑子不清醒,又或者……一些事真的压在心里太久没说过,所以一旦被撬了个口,想阻拦都拦不住。
当然,也可能是半个钟前的拥抱。它虽然冰冷,却很有力量,猝不及防地就卸了他的防备。
林洄之是鬼,他们之间隔着生死,他们不会产生太大的交集。
因此可以放心说。
“你从来没见我跟父母有联系,”萧烬羽说,他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因为……他们跟我断绝关系了。”
林洄之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断绝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两秒后他才开口,声音笃定:“那肯定是他们的问题。”
“???”
萧烬羽是真的愣了一下,偏头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洄之眼睛很亮,一本正经道:“跟你呆着很舒服啊,他们跟你断联肯定是他们的问题。”
萧烬羽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他见过虚与委蛇,听过言不由衷,这种……直白的维护,着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你行啊,都会见人说人话了。”他只能用调侃掩饰自己的无措。
“……我没在哄你。”见这人不相信,林洄之拧了下眉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神色认真道:“我说的是事实。”
“你是只涉世未深、什么都不知道的鬼。”萧烬羽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面带着的东西太多了,利益,偏见,执念……不是只凭感觉这么简单的事儿。”
“鬼不也是人变来的吗……”林洄之闻言脱口而出。
话音却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不得不说,之前与红衣身影的碰面让他有些怀疑这句话的准确性。
他忙去观察萧烬羽的反应,这人表情正常,应该没起什么疑心,于是他不动声色一转话锋:“虽然我还没体会过人与人之间复杂的……羁绊,但你组员也这么说,还有青琅,他也跟我讲说跟你出任务很舒服,没那么累。”
萧烬羽狐疑地盯着他看。
林洄之继续道:“就我今晚干的这事儿,你信不信我这会儿回去,周澈看见我能锤死我。不!他那种性格,应该是要冷暴力。”
“你别盯着我看了你说话啊!”林洄之见他不答,魂凑到他眼前,急道。
萧烬羽没忍住低笑一声,“没看出来你想得还挺多。我信。”
“不过断联还真不是他们的问题。”
林洄之“嗯?”了一声。
萧烬羽这样的人,能犯什么事,让父母这么决绝?
“我的问题。”萧烬羽道:“其实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当我不存在。”
林洄之脑子飞速转着。
所以后面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被断绝关系,不然没必要,都当空气了,一直放着就行。
……不会是弟弟的死吧。
他讲出自己的疑惑,又问:“你父母很偏爱你弟弟吗?”
“这会儿脑子转这么快。”萧烬羽说,“断联是因为我弟。他们很爱他,应该没有人不爱他。”
“那你父母好奇怪啊,都是亲生的不应该一视同仁吗?”
“其实我是亲生的,他不是,他是领养的。”
“???那更奇怪了啊。”林洄之震惊,“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他们是商业联姻,生下我只是为了圆长辈的心愿,不过在我出生后,他们的事业就一直在走下坡路。”萧烬羽顿了一下,接着道:“我是异瞳,又能看见鬼,所以他们觉得我晦气……很正常。”
“那你小时候岂不是很孤独,没有体会过爱……”
好可怜。
江风吹过,林洄之魂体晃了一下,他小声嘀咕,“不对啊……那是怎么长成这幅样子的?”
萧烬羽看他皱着眉头不知道跑什么神,喊了两声没应,于是拽他,“又在脑补什么?回神了。”
“也不是没有体会过关心,本家那边我爷爷还是挺喜欢我的,我在那边也待过一年,不过……爷爷身体硬朗了一辈子,带了我不到一年,却突然染上风湿,怎么都治不好,最后引发并发症,也走了。”
林洄之闻言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学着萧烬羽平时安慰人的样子,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至于我弟……”萧烬羽继续道:“爷爷走后他们把我接回家,说是我都能看见鬼了,那还是要以玄学斗玄学。他们就找了个道士算了一卦,给出了个解决方法——领养个孩子‘冲喜’。”
“冲喜?”林洄之声音有点哑,“这年代你父母就没想过这种不可信吗?”
“他们信啊。我都能看见鬼了,他们也没招了吧。”萧烬羽语气放缓,“其实我爷爷也挺信算命的,据说和我奶奶的缘分都是算命算出来的,耳濡目染吧。”
“神奇的是,把我弟抱回来后,他们事业真的好转了。所以……”
林洄之猜都能猜到,他接过话头,手指攥得有些紧,“所以他们就特别偏爱你弟弟,把不愿给你的全给了他。”
“但你说他对你很重要,我不理解,你不应该……”
他有些语无伦次,想了几个词都觉得偏激,不合适。
“嫉妒?憎恨?他死了我应该高兴?”
萧烬羽帮他说了,拉过他手,轻轻拨开他攥着的手指,“嫉妒一开始是有。不过站父母的角度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
“事业不顺不是他们的问题吗?又不是你做的。”林洄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说一开始……那后来……”
一开始萧烬羽确实也陷入过纠结,父母把关心与爱护全都给了一个不会跑不会跳连说话都不会的小傻子,他确实嫉妒。
但没到憎恨的地步,他没有憎恨的立场,毕竟他确实让他们的事业走了下坡路,他弟也确实是个小福星。
到后来……
想着想着,萧烬羽忽然笑了一下,他看着江面出声,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澜:“我弟其实和你很像,咋咋唬唬的,但很善良。父母虽然把我当空气,但我弟,他是那种……特别暖的小孩。”
把那些忽略造成的缺失全补齐了。
可能道士说得对,他弟真的有灵性。小傻子在某天突然“活”了过来,开始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脆生生地叫他“哥哥”,拽着他到处溜达,将他从封闭中拉了出来。
甚至因为一些“不公平”还和父母吵了架。
不得不说,高二那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快乐的一年。
“豆包其实是只流浪猫,他捡回来的。”萧烬羽声音很轻,像是陷入某种回忆,“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就为了一只小猫。”
“再后来我带他出去玩。”萧烬羽的声音越来越轻,“出了意外,他死了,再没能回来。”
他避无可避地又想起弟弟死时的场景,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笃定,自己确实命里带煞,但凡跟他亲近的人、对他好过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爷爷是,弟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