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过盛，吹断了一个树枝，砸到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发出脆响。

林洄之僵在原地，满心都是震愕。

他追着黑团来，看得清清楚楚，那东西被这身影收入体内。

可为什么这身影跟他长得一样，那是他自己吗？

他有些手足无措，在原地顿了有半分钟，顺着身影离开的方向找过去，企图碰运气。

那一眼，着实让他一脚踏空，心思全乱。

到现在为止，勉强算得上是好消息的，大概就只有对方见到他时也很震惊，直接慌不择路地离开了。

夜很黑，凉风自耳畔呼啸而过，林洄之却浑然不觉。他只是看着反光的沥青面，看着无人的街道、高大的建筑慢慢从身边掠过。

自有意识以来，不过短短半个月。他像一张白纸，直接接受现代社会的描摹，按道理讲，他应该对这些建筑很熟悉。

可此刻放眼望去，他就是觉得陌生。

再次找回一点熟悉感，是他飘到了古城。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找到这儿的缘由，只知道心底又怕又茫然，大概是下意识就想找熟悉的地方？

城墙肃穆静谧，立在那里，护着其内错落有致的矮小建筑。

四通八达的青石板街道在月光下微微泛光，深夜，空无一人，连只鬼都没有。

林洄之转了一圈，却陡然生出了种错觉——

这里应该很热闹才对，有……熙攘人潮、欢声笑语、火树银花、叫卖与吆喝不绝于耳。

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人潮会将他们冲散，但他们又总能神奇地在古城的某个角落再相见。

或许只是那人在找他？又或者他在找那人？

这里应该灯火长明、彻夜不熄才对。

古城尽头就是安澜江，江水翻涌的厉害，拍到岸边甚至扑出了浪花。

林洄之在岸边坐了很久，直到月玄中天，又缓步西斜，风吹到脸上感觉不到凉，但听着滔滔江声，心绪终究一点点冷静下来。

想身世无用，想得多了也容易陷入虚无，这东西需要契机。

申天宇的事还没完，如果说刚刚想的只是报仇，那么现在窥见了一切后，这事儿就变得扑朔迷离。

而且似乎与他有关。

现在能做的，就是找萧烬羽道歉，先前的话说得很伤人。

这人这会儿在哪？状态怎么样？

想来不会太好。萧烬羽其实很少情绪外露，但先前那空茫失神的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真想回去扇自己一巴掌，扪心自问，萧烬羽帮了他太多，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说出“冷漠”这种词。

林洄之闭了闭眼，在原地又蹲了许久，最终站起身，打算先去找偶身。

跟人道歉，至少应该把东西备齐。他打算先回恒达仓库看一看，萧烬羽如果气急了不管他，偶身应该一直在那里。

但飘了一会儿，他却……迷路了。

兜转了不知多久，最后又绕回安澜江。

林洄之蹲在江边，望着江面，眼前只有粼粼波纹。

江水映不出他的影子。

也是，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还是萧烬羽让他与这个世界有了短暂的联系。

林洄之再次叹了口气……真是非常想回去打死口出狂言的自己。

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回家的路……林洄之闭眼，努力想着萧烬羽家的大致方位。

顶层，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江，在安澜大桥一端的小区中——只要能找到安澜大桥，找亮着灯的顶层，应该就是。

想清楚目标，林洄之顺着江缓缓往前飘。

桥在江上，沿江走总能找到桥，只是要费点时间。

他边观察着夜晚静谧的世界边飘，往脑子里塞大街小巷。

经此一遭，他决定，以后不能太过依赖手机地图，用着用着都成路痴了。

真找不到回家的路，估计要被萧烬羽笑死。

——算了，那人想不想理他都还不一定呢。

飘着飘着，林洄之脚步忽然一顿，眯起眼睛。

远处，堤岸旁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那个人的轮廓却很清晰，一动不动站着，面朝江水，像静止的雕塑。

后半夜的谁会来这儿盯着江看啊？？！有病吗。

就见人影动了几下，随后有烟气飘出。

那人在抽烟。

看来还是个失意之人。

那悄悄经过吧，不打扰了。

林洄之又往前走了几步。

五秒后，他整个人再次僵在原地，第一反应是——掉头走。

但他没动。他的魂明明轻飘飘的，却在此时像是灌了铅，重得离谱。

像是有某种感应。

萧烬羽盯着江面，鬼使神差就侧了下头，余光里就有一抹红挤了进来，很淡。

大概是错觉。

他继续盯着翻涌的江面，看月影冲散又重聚、浪花出现又消逝，脑子里想着事儿。

一点儿都不惊喜。林洄之突然就不敢动了，如果此时他还在偶身里，呼吸一定是摒住的。

他站在几米外，看着那个侧脸，月光下清冷又孤寂，他却无端觉得真实，有种撕开假面窥见本质的真实。

他确认那就是萧烬羽。

看来确实伤得挺深。

——都让他从睡不着在阳台上看月亮进化到睡不着来江边看月亮了。

林洄之想，我真该死啊。

他攥了攥拳，往前走了一步，喉咙发紧，但还是出了声。

“萧烬羽。”他说。

身影闻言转过了身。

有那么一瞬间，林洄之还以为他哭了，眼角是红的。

他心脏几乎是即刻就狂跳起来——鬼是没有心跳的，他就是感觉心里很慌。

林洄之赶紧飘过去，“你……”

——这才看清，并不是哭了，而是右眼角下那颗绯红泪痣。

反光给了他错觉。

江风猎猎，吹得林洄之魂魄有些飘，他看到萧烬羽微蹙眉，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打了一肚子的道歉腹稿全被江水裹着流走了。

最后他只是说：“我……我那会儿……”

萧烬羽只是看着他，掐了烟，静静等着下文。

林洄之却说不下去了，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闷：“对不起。”

萧烬羽没说话。

林洄之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心里也越来越凉，他想，这人果然不想搭理我吧。

也是，他都把人逼的半夜出来吹江风了，谁稀罕这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

他转身想走，打算下次再来，实在不行变着法儿缠上个十天半个月，反正他无处可去，在这事儿上有的是耐心。

结果脚步刚一转，萧烬羽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站住。”

“跑了一晚上，就说出来三个字？”

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