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忽然静了一瞬。
窗外雪声细细,屋内炭火簌簌。
谢知衡这些时日其实并非没有提早想过此事。
他知道自己留在学馆不过权宜之举,只是当初他不愿平白承瞿家太多的恩情,便想着能做一分是一分,待诸事安稳,便该继续启程,另寻去处。
可没承想竟一直教到了今日。
与那些孩子朝夕相对久了,稚拙的笔迹成了他每日最熟悉的事,屋里桌上的课纸也越积越厚,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谢先生”的身份和称谓。
更何况——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窗外雪光映进厅中,落在瞿宝砚官袍的衣角上,清清淡淡,如霜华覆青。
同样是雪,往年独自看时,只觉风声如刃,雪色如兵,天地催逼。
如今才发觉,原来风雪之下也有这样的安宁。一个人只是静静坐在那,却能叫那曾经冷酷无情的风雪都轻柔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谢知衡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留在渌州,似乎也很好。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檐下一片雪,才落到心头,便被他无声压了下去。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
“若宝砚不嫌我叨扰,知衡自然愿意留下。”他语气温和稳妥,“待年后学馆另寻到合适的先生,我再作旁的打算,也不迟。”
瞿宝砚闻言也跟着笑了笑。
“如此便好。学馆初立,孩子们刚认你这个先生。你若愿意多留一段时日,自然再好不过。府里不过多添一副碗筷罢了,算不得什么叨扰。”
这话说得坦荡自然,半点旁的意思也无。可落在旁人耳中,又实在不像全无旁的意思。
宝桃儿听见这话悄悄回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偏厅中二人一个神色如常,一个温温淡淡,像谁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宝桃儿抿了抿嘴。
又默默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伸手接雪。
心里忍不住轻轻感叹了一声。
·
不过两个晚上,雪便越积越厚。
雪停后,天仍阴着。铅灰的云层低压在天际,像尚未落尽,随时还会再落一场。城中街巷被雪压得寂静,屋檐石阶覆着厚白,连行人的脚步声都闷在雪里。
而南津渡,这时节却是另一番光景。
渡口临着大江,冬水沉沉,近岸结了层碎冰,水色黑得发暗,可只要江流未封,渡口便仍停不下来。岸边停着大大小小数百条货船,桅杆林立,缆绳上结的霜花被往来脚步一震,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白来。
年关将近,南来北往的货都赶在封江前抢运,渡口上比往日更忙乱几分。挑夫扛着包袋箱笼踩着结了薄冰的跳板来往,脚下打滑也不停歇,只听人扯嗓子喊着“慢些地滑喽——”,声音混在江风里,又被此起彼伏的吆喝和骡马的喷鼻声裹了进去。
岸边支着几口大灶,热汤热酒腾起白汽,炊饼,姜糖沿着泥泞的江岸摆了一长溜,吆喝声与油烟混作一处,比城里还要热闹三分。
只是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又湿又冷,钻骨地刺人。
“让开些!季家的船要卸货了!”
一声吆喝叫拥挤杂乱的码头忽而让出了一条道来。
季家的几艘大船正靠在南岸。比起旁边那些小货船,船身更高更稳,船舷漆得深黑,虽经风雪,可保养极好。船头悬着一盏半旧的风灯,白日里不点火,却被擦得干净,灯下压着季家的铜牌,渡口上识货的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季凌也站在货棚前,身后是堆起半人高的木箱与粮袋,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支起的木案,案上压着算盘和一盏被风吹得时时摇晃的油灯。他今日穿得简便,玄青窄袖冬衣,外头披着深色斗篷,腰间只束了一条皮带,没有旁的玉饰金扣,与往日完全两样,脚下鹿皮短靴也沾了不少泥雪。
江风冷得像刀,他却似乎全无所觉,只低头翻看手里的货单。
旁边的管事弓着身,捧着另一册账,冻得指节发红,却是半点不敢含糊。
“爷,霁阳那边三船粮今日午后便可入仓,但有两船棉花因大雪误了半日,船老大说若今晚风势小些,明早估摸着能到。只是东岸有人抢先要了棚位,说是官家急用,咱们若要等棉花,只怕得另寻地方暂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