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已是深冬。
渌州虽不似北地那严寒,可入了腊月,天也一日冷过一日。
北风吹了一夜,清早天色尚未大亮,窗纸外是一片灰白。
正厅里很是暖和。
炭盆烧得正旺,案上摆着热腾的米粥并几样小菜。
瞿宝砚换好了上署的官服,与谢知衡正一道用着早膳。
从前瞿宝砚晨起总是在房里匆匆用过早膳,公务多时如此,少时亦如此。若不是宝桃儿盯着只怕是起床洗漱完便一头扎进衙署里头。如今因要陪着府中住客,倒也渐渐习惯坐下来用完一顿早膳再出门去。
今日天又冷了些,宝桃儿瞧着外头风有些大,回房取来围脖,才走到廊下,便见眼前飘过几点细白,像是檐角簌簌落下的碎絮。
雪势霎时又密了几分,她一抬头,雪片纷纷扬扬落在鬓边。好似谁自高天之上轻轻扬了一把碎玉。
宝桃儿立刻“呀”了一声。
“下雪了!”
话音刚落,引得屋内二人也侧目望来。
宝桃儿捧着毛领小跑进屋欢喜道:“小姐小姐,下雪了下雪了!今冬第一场雪呢!今儿个是腊月十四,算算日子,再过过可马上就到年关了,这一年过得可真是快!”
“年关”二字一出口,便立即添了几分岁末将至的意味,明明离除夕尚有时日,可雪落话一出,新岁的影子似已隐隐可见。
廊外雪色渐浓,庭中青石地很快铺了一层薄白,树梢枝叶也沾了细雪。
谢知衡抬眸朝外看去,是漫天飞雪,记得当初来时,庭前树上依稀还有着几片黄叶,不知不觉,他在这知州府里住下竟都过去半月了。
瞿宝砚望了眼庭中雪色,须臾便收回目光,转头问宝桃儿:“后日的行李可都打点妥了?”
宝桃儿放下手里的毛领,忙点头道:“您放心,都备齐了。方才又叫人添了一床厚毡,眼下天冷,夜里寒气重,姜茶干粮和常用的药包也都多备了几份。”
她说着,又掰着指头细数:“还有雨雪天用的油衣、厚靴,马车里也叫人重新铺过了。刘管事说了,宁可多带些,也不能叫大人在路上冻着饿着。”
谢知衡原正低头用茶,闻言手微微一顿。指腹轻轻抵在瓷盏边,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睫毛微动了一下。待宝桃儿说到“路上”二字,才似不经意般抬眸朝瞿宝砚这头望来。
瞿宝砚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回望道:“此事正要同你说,后日我要往南津渡去一趟,有些公务要办,近日怕都不在府中。”
"南津渡?"
“是。”瞿宝砚微微颔首,搁下盏筷,“如今学馆渐渐稳了,有些事也告一段落,抽空正好趁年前过去看看,若能将那边的情形摸清,来年许多事便有了着手的地方。”
谢知衡安静听着。
厅外雪势比方才更密了些。细雪斜斜掠过庭院,落在青石阶上,很快积起浅浅一层白色。
片刻,他缓缓收回视线,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低了些:“一定要年前去么?”
瞿宝砚看向他。
谢知衡问出口似也觉出这话里关切太过,垂眸一笑带过,语气放缓几分:“如今已近年关,天也一日冷过一日。南津渡临江靠水,风寒想来比城里更重。若只是查访实情,晚个十天半月,应当也误不了大事。”
瞿宝砚望着堂前雪淡淡一笑:“只是小雪,还不至于误事。这事须要在年前有个眉目。拖到年后,反倒失了先机。”
谢知衡闻言便知她主意已定,便轻轻点头也不再劝,只道:“大人心中州务为重,也是渌州百姓之福。只是这一路仍须多加保重,学堂那边我会尽心照料的。”
“便有劳你多费心了。”瞿宝砚微微颔首,似又想起什么,抬眸道:“对了,眼下新岁将近,倒还没问过你的打算。”
谢知衡闻言微怔,随即垂下眼去,掩住眸中一瞬而过的情绪。
年关将近,他毕竟是客,一个外客究竟去留如何,也该有个说法。
可不待他开口,瞿宝砚便道:“如今已近年关,此时也不便再寻住处,一来仓促,二来也不合两家旧谊。既已在府中住了这些时日,便不差这一月半月。若你没有旁的安排,不如便留下来一道过年?”
说着顿了顿,似是想起了往年家中年节模样,又淡淡一笑:“府中虽不比澄州旧宅热闹,却也自有些渌州的年节意思。刘管事这些日子已经在预备了,学馆那些孩子,到时想来也少不得要来闹上一闹。你若愿意留下,倒也正好。”
谢知衡原本垂着的眼睫微微一动,心头那点莫名浮起的沉默,像被这一句话轻轻拨开。
他点头:“好,便依宝砚之意。”
瞿宝砚闻言笑意未收,又顺势问起:“只是年后,你是愿意继续留在渌州教书,还是...?”
宝桃儿原本站在廊边,正伸手去接檐下飘来的雪粒,闻言指尖一顿,耳朵比谁都灵,立刻悄悄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