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宝砚回了书房,便坐到桌前,打开桌上信匣里的家书来看。
上回收到家书是这月初,至今不到半月又捎来一封,便显然不仅是家里的事了。
她打开信迅速扫过,前段仍是寻常寒暄,到末了,这封信的来意终于显明。
信中道,谢、瞿两家原是故交。谢家于老太爷和瞿家都有恩在,之后不想谢家家道中落,如今独剩下谢知衡一子独自撑持,实为不易。又说此人品性端方,性情温厚,如今虽非显赫,却是清白自守,可交之人。
此番请他不辞辛劳远赴渌州,一来是替家中捎信,二来也是念着两家旧谊。若她见了觉着投缘,便不妨留在府中多住几日,领略一番渌州风情;便是不论旁的,看在两家祖辈交情上,也该尽地主之谊,好生照拂。
瞿宝砚心下了然。
说是尽心照拂,实则恐怕是家里人想要撮合两人相看罢了。
她自顾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到了眼前,既躲不掉,那便顺其自然好了。
她收了信,压回匣底,随后又取过手边几件文书,迅速翻看批完,方唤宝桃儿进来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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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府今日来了客,府中便特意设了宴。
知州府内素来清简,即便待客也不事铺张。不过今日府上这位客人远自大人家乡澄州而来,又与瞿家有旧,自然要格外用心几分。
刘双娘心底对这位谢公子的印象也是不错的,安置妥那群孩子,便又亲自往厨房走了一遭,仔细盯过中午的席面。
正厅内,宴席不算奢华,却处处妥帖。几样菜皆是家常口味,比起外头酒楼那些精巧花巧的菜式,反倒多了几分主人家的周到与诚意。
席上有几道澄州式的炒菜,也备了渌州本地的时蔬与江鱼。鱼肉细白,汤色浓亮,山药与鸡肉慢火煨出的香气淡淡浮着,不浓不腻。旁边还特意添了一碟酱笋、一碟梅菜蒸肉,都是澄州那边惯吃的口味。
瞿宝砚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直裰,外罩青色袍子。颜色清雅素净,不似官服那般端肃,也不显得过于随意。
更衣完,刘双娘恰在外头传话,说已经请谢公子往正厅去了。
瞿宝砚微微颔首,随即举步往外去。
前厅外,谢知衡正立在廊下。
他在门外安静候着,听见不远处脚步声传来,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敛眸,拱手行礼。
“见过瞿大人。”
瞿宝砚停在阶前,抬手虚扶了一下,微微笑道:“谢公子不必多礼。你我年岁相仿,两家又是故交,今日既非公事,便不必拘这些官场礼数。若不嫌生疏,唤我宝砚便是。”
谢知衡眼睫轻动,直起身来。
他内心似乎将这两个字无声过了一遍,片刻后温声应道:“既如此,知衡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瞿宝砚微微颔首,侧身示意他往里去:“你远道而来,又替家中捎信,一路辛苦了。今日府中备下些家常饭菜,不算多丰盛,口味却是地道的,权当替你接风。”
“有劳——”谢知衡话音稍顿片刻,声音听来似还有些不惯,微停才又补上了后一句,“宝砚…”
这一声虽说是去掉了“大人”二字,听着反倒比先前更显郑重。
瞿宝砚侧眸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笑意:“请。”
谢知衡迎上她的目光,见那坦诚相待的姿态,随即垂眸,唇边似浮起极浅的一点笑意,仍旧让了半步:“请——”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正厅。
待各自落座,便有侍女上前添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
瞿宝砚端起茶盏,微微举杯:“我平日不喜饮酒,府中也未备什么好酒,今日便以茶代酒,敬谢公子一杯。”
谢知衡随即端盏回敬。
瞿宝砚又道:“公子既迢迢来到渌州,便也不急着回去。只是近日来衙门事务繁杂,我未必能时时作陪,但府中自会好生照应。公子可安心住下几日,也看看渌州风物,再启程不迟。”
这话说得周全也客气。
谢知衡自然听得明白。
想必她方才已经读过了澄州捎来的那封信,也未必不知他此行背后的意思。可她没有顺着信中那层话往前说,也没有刻意避开,只将他妥帖置在故交来客的礼数之中,分寸拿捏得妥帖细致。
不冷淡,也不过分亲近。
如此一来,他心中反倒松了几分。
谢知衡垂眸一笑,温声道:“承蒙宝砚厚待,知衡叨扰几日,已是不安。”
瞿宝砚淡淡一笑:“谢公子客气了,既是故交,便不必总说叨扰,安心住下就是。”
话至此处,席间气氛才渐渐松缓下来。
刘双娘在旁帮着添汤,宝桃儿则立在瞿宝砚身后,悄悄往谢知衡身上打量。
先前见过了琅州季公子那般热烈张扬的人物,如今再看这位谢公子,便觉又是另一番模样。他清雅斯文,温和守礼,坐在那里不疾不徐,倒像冬日水边一枝瘦竹,清清淡淡,却自有风骨。
宝桃儿心里暗暗琢磨。
这位谢公子既是家中托来的,老太爷与夫人的眼光自然差不了。何况事关小姐婚事,府里必定是重之又重、慎之又慎,挑来拣去,才挑出这么一个叫人说不出错处的人来。
只是小姐本就对这桩事淡淡的,瞧不出多少欢喜,也瞧不出多少抗拒。若这谢公子为人当真不错,又在府里住上几日,日久相处下来,说不得还真能生出几分情分。
宝桃儿想到这里,眼珠微微一转,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