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夫人闻言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语气带出几分牵挂来：“我也快一年没见着阿双了，也不知她如今又瘦了没有。这一趟，倒是要多谢你替我们去看望她了。”

谢知衡站在那，望着眼前这位神色温然的瞿夫人，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如他这般多年独自撑持惯了的人，到这一刻才忽地恍惚觉出那种久违的，被人放在心上，认真惦念的温热。

他终究没有再推辞，只双手将那沉甸甸的匣子接过，郑重行了一礼。

“夫人与瞿家的这份心意，晚辈铭记在心。”

·

谢知衡垂下眼，端起手边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热，一路行来的寒意也随着这一口热气散开了去，微微冻僵的指尖也渐有了暖意。

他将茶盏轻轻搁下，指腹在盏沿停了一瞬。

瞿宝砚。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只是此刻于他而言，这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他知道她是瞿家孙女，知道她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外任一州，也大约知道她不是个寻常人。可她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脾性，怎样的，他并不知道。

前番在瞿府听老太爷瞿夫人还有瞿家兄妹几次提起她时，不知为何，他心底总无端浮起一丝轻念——这样一个人若当真站在了眼前，想来总不会平常。

念头方起，便听得外头忽然热闹了些。

似乎有人喊道：“大人回来了——”

谢知衡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随即立即起了身就要出门去迎。

几重廊影之外，一行人正自月门外缓步而入。

走在中间的那人身着宝蓝官袍，乌纱端正，腰束玉带，衣摆随着步履微微拂动，胸前补纹在日色下一闪，更显得清明肃整，脉脉生光。

这身官仪原本显得有些令人肃敬生畏，可偏此刻她身侧围了一群孩子，童声一绕，便顿时将这份冷峻冲淡了几分。

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到她腰间，身上穿着尽是补丁拼凑的旧衣裳，有的发髻扎得歪歪扭扭，有的鼻尖还沾着灰。方才一路被人领进府里来，初时还记得规矩，知道这里是知州府，不敢乱跑。可没走几步胆子便又渐渐大了起来。

一个问：“大人，你的府里真的有那么多书吗？”

瞿宝砚语声温和答：“比起专门藏书的书阁，其实也不算多的。”

另一个接嘴：“我阿娘说书可都是贵东西，不能乱摸的！”

瞿宝砚道：“书是贵东西，所以更该拿来给人读，而不是锁在柜子里供起来。只要手洗干净了，翻书时轻一些，不撕不折，便没有什么摸不得的。”

又有个小些的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大人，那我们以后真的可以学写字吗？能写自己的名字？”

瞿宝砚淡淡一笑：“只要有这个心，肯下功夫好好学，当然可以了。”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她便一句一句地答。语气虽同往常一样并不热络，却是极有耐心。孩子们得了回应便越发兴奋，七嘴八舌地围在她身侧，像一群自树梢惊起的小雀，叽叽喳喳地将整条廊下都搅活了。

宝桃儿跟在后头，几次想出声叫他们慢些，小声些，这里可是知州府，不得喧哗。但又怕吓着孩子，见瞿宝砚也没发话，便只好一边护着，一边低声道：“都慢些走，慢些走——诶，别踩着大人的衣摆了！”

大点的孩子将这话听进去了都束起手脚轻声慢行，小的则左耳进右耳出，满眼都是新鲜，哪里顾得上宝桃儿说了什么。

他们一边走，又一边偷偷打量瞿宝砚身上的官服。这东西他们可从来没见过，也从未有机会靠这样近细细打量。那宝蓝色的衣料子在日光下像水洗过一般清亮，袖口压着纹路，一走起来便微微浮起一点光。头上戴的帽子更是稀奇，端端正正压在她发上，帽翅平直，好似顶了一把尺在头顶上。

冬阳落在院里，晒得砖地明净。

到了院中，一行人才停下脚步。一群孩子先前还热闹说话，此刻声音却忽然都低了下去，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位官大人的面前，个个又有些拘束起来。

就在这一静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他年纪不大，脸晒得黑红，眼睛却圆亮。那孩子先是看了看瞿宝砚，又看了看她头上的乌纱帽，嘴唇动了动，似乎这话已在肚子里憋了许久。旁边一个大些的孩子见状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在提醒他别乱说话。

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仰起脸，脆生生地开口：

“大人，你的帽子真好看，我能戴戴吗？”

此言一出，院中一静。

一小姑娘睁圆了眼，忙小声道：“你疯啦，那可是大人的官帽！”

宝桃儿也是差点笑出来，又连忙抬手掩住唇，故作严肃，低声唬他：“你可真敢问，知不知道乱戴大人的官帽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孩子似乎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自己问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手指攥着衣角，脚尖在地上蹭了一圈，声音也小了下去：“不…不能吗？我、我就是瞧着好看……”

瞿宝砚也低头看向那孩子，眼底不禁浮起笑意，那笑好似晴秋照面。

“既然想戴，不如试一试，不妨事。”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

说着她抬手慢慢取下头上的乌纱。宝桃儿在旁边轻轻“呀”了一声，却没有拦。

瞿宝砚俯下身，将那顶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到那孩子头上。可帽子实在太大，刚一放上去，便压得他脑袋往下一沉，脖子一勾，帽翅也歪了半边，险些遮住眼睛。

四周先是都憋着，随即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一群孩子全笑开了。

那孩子两只手慌忙扶住帽沿，既羞又得意，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偏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瞿宝砚笑着伸手替他将帽子扶正：“重不重？”

孩子用力摇头，帽翅跟着一晃，险些又歪了。

他赶忙扶住，认真道：“不重！”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你脖子都快弯了！”

又是一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