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话音方落。
谢知衡不疾不徐地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上前去,语气温和有礼:
“鄙人谢知衡,自澄州而来。此番登门,是受瞿大人府上长辈所托,特来问候。”
小厮一听,连忙伸手接过那封信。待低头看清信封上的字迹,神色便立时郑重了几分,不敢再作寻常来客看待,立即手脚利索地将门又开大了些,侧身请道:
“原来是谢公子,快快请进。”
谢知衡微微颔首,抬步入内。
那小厮在前头引路,一面走一面道:“您先随小的到前厅坐一坐,小的这就去请管事的来。”
谢知衡温声道:“有劳。”
一路穿过前院,方至廊下,便见一名妇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刘双娘。她听了小厮回禀,知道来人是从知州大人老家澄州来的,立马亲自来迎,还未至跟前,面上便先带出三分笑意,道:
“原来是澄州来的谢公子,失迎,失迎了。”
她语气客气,动作却利落,随即侧身请人往里走:“快请,快请。外头风凉,哪有叫客人站在门口说话的道理。”说着便亲自将人往前厅引去,又回头吩咐身旁跟着的小丫头:“快去沏盏热茶来,再添个手炉。今晨冷得紧,谢公子一路过来,身上怕还带着寒气,别叫客人冻着了。”
那小丫头脆生生应了一声,忙转身去了。
待进了前厅,刘双娘请谢知衡落了座,这才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谢公子,今日实在不巧。我们大人一早出府办事去了,这会儿还未回来,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子莫怪。公子远道而来,先吃盏热茶暖暖身子,稍坐片刻。”
谢知衡闻言,忙起身拱手,语气仍是温和从容:
“您言重了。知州大人既有公务在身,自当以公务为先。谢某此来并无急事,不过奉家中长辈之命,替大人问一声安罢了。正好一路行来,也略有些倦,能在此吃盏茶、歇一歇脚,已是叨扰。”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主人不在而显出半分不悦,也没有刻意攀附之态。刘双娘听在耳中,心里便先松了几分,面上的笑意也跟着真切了些。
“公子这话真是太客气了。既如此,您且安心坐着。”她笑道,“府里人都唤我一声刘管事。谢公子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同我说便是。”
说话间,茶点已奉了上来,前厅中的炭火也渐渐烧旺。
白瓷盏中热气袅袅,淡淡茶香随之浮起,将屋中那点清寒慢慢驱散了些。
刘双娘又陪着说了两句,见谢知衡举止从容,神色安然,并无半分局促不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起身笑道:“那公子先坐,我去外头再瞧瞧。大人若一回来,我便立刻来请您。”
谢知衡颔首道:“有劳刘管事。”
刘双娘转身退了出去。
她一走,前厅中便安静下来。
谢知衡端起茶盏,指尖触到瓷壁上的温热却并未急着饮,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手边,抬眼缓缓望向四周。
前厅中安静得很。
窗外风过竹影,映得半扇窗纸微微摇动。更远处似有细细人声传来,却因隔着数重院落听不真切,只隐约叫人知道这座知州府内处处有人在有条不紊地各司其事。
厅中陈设亦是清简。
正中一张花梨木案,案上供着一只青釉长瓶,瓶中斜斜插了几枝红梅,暗香浮动,若有似无。墙上并无金碧字画,只悬着一幅山水,墨色疏淡,意境开阔,看久了,倒叫人心中也跟着静了几分。
谢知衡的目光缓缓移过,最后落在竹帘之后那张案几上。
案上簿册与笔墨尚未收起,卷宗按类压着,镇纸横在一侧,笔搁上还搭着一支尚未洗净墨的羊毫,像是主人先前还在此处理事务,不过因事临时起身离开片刻。
他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浅浅饮了一口热茶。眉目间也添了几分若有所思。
这地方的气韵,倒与瞿府隐隐相通——
瞿老太爷得知他的近况也是后来的事了。
当年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本该随着旧人旧事一并埋进岁月里。只是瞿老太爷一生最重情义,也将知恩图报记在心底,旧时一句话,旁人或许早忘了,他却始终记在心上。
后来几经辗转终于打听到谢家的消息,却未料到昔年门庭清贵的谢氏竟已零落至此。
又听说谢知衡孤身一人将谢家满门债务一笔一笔尽数还清,瞿老太爷坐在堂中,许久都没有言语。末了,只轻轻叹了一声:
“谢家到底还留着个人。”
于是便遣人再去细访,问明谢知衡如今的处境,知他孑然一身,无所依傍,便又立即将人请来了瞿府。
那日瞿府正厅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瞿老太爷原本是想照拂这位谢家的晚辈一二,也算不负两家旧日情分。
可真正见了谢知衡其人,却生出了几分旁的心思来。
谢知衡入内时,步履从容,相貌堂堂,气度清朗,一身青衫算不得贵重,却干净齐整。上前行礼时也是不卑不亢,半分瞧不出家中败落的模样。
瞿老太爷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凝。
谢家败落至此,这孩子年纪轻轻想来所经之事必不在少数。可眉宇之间却并无半分浮躁戾气,反倒沉稳清定,像是一块经霜雪磨过的玉。
尤其那一双眼,澄澈安静,不见怨尤,也不见怯乱。
这等心性便难得了。
瞿老太爷心中微动。
宝砚往后走的,是官场路。那条路上风雨多,人心杂,单凭一人之力,未必处处周全。若身边能有这样一个人——性情沉稳,心性端正,又与瞿家有旧,知根知底,关键时候能替她分忧一二,倒未尝不是一桩妥帖之事。
何况,宝砚那边如今也未曾听闻有什么中意之人。叫这两个年轻人见上一见,若真有几分投契,那便是天意不负当年一句笑谈。
那晚,瞿家特意为谢知衡设了家宴接风洗尘。
正厅里灯火明亮,炭盆烧得稳稳的,暖意自桌案下缓缓漫开,将冬夜寒气都隔在了门外。
桌上酒菜齐整,都是澄州人惯吃的家常滋味,与瞿宝砚在家时也并无二致。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几样菜色,可这样的一桌饭,偏偏叫人吃上一辈子也吃不腻。
席间几位长辈边吃边谈,说的多是谢、瞿两家的趣闻旧事,也问了问谢知衡这些年在外头是如何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