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宝砚温声道:“这帽子看是好看,不过可不是用来戴着玩的。戴上它,往后就要听大家说话,替大家做事,想办法。若只是图它好看,戴一会儿便嫌累了。”
那孩子似懂非懂,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瞿宝砚轻轻点了点他的帽檐,淡笑道:“不过今日戴一戴,倒也无妨。”
那孩子脸上顿时绽出一个极大的笑来。
瞿宝砚看着他,唇边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天光斜斜落下,将她眉眼间那笑意映得温润明净。她平日里多是端正清明的,言行自有法度,少见这般松快时候。可此刻蹲在一群孩子中间,官袍仍旧是官袍,那股清肃气也未曾散尽,却不似自高处俯身而下,倒像是本就该在此处,与他们同沐一庭秋光。
让人一望,心便安了。
谢知衡立在厅前廊下,就这样隔着半院天光望见了她。
这之前,他心里还存着几分拘谨和几样说不清的情愫。
瞿家旧事,长辈情分,年少夺魁,外任为官,一路风雨
这些话一件件压在“瞿宝砚”这个名字上,似将这个人衬得有些遥不可及,像是旁人口中的一桩传奇,尚未见到之前便已失了真。
他心里也曾是这般想过的,这样的人或该是锋芒毕露,或该是疏冷难近,又或该是满身官场尘气,言行之间充满了算计与分寸。
可眼前亲自所睹的这一幕,却将那些想象全部轻轻推开了。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她是这样的。
那一瞬满院笑声仍旧喧腾,谢知衡却只觉那些声息一层层远了。
他立在门边,手指轻轻搭着门框,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却无法移开目光。
所有的日光,人影,笑声都在那弯起的一双眼眸中缓缓定住。
经年以后,这一幕他仍旧无法忘怀。
只道是,人间多少风尘路,不及当时一笑中。
·
瞿宝砚取回帽子,顺手理了理那孩子被压乱的发髻,回身这才掠见厅前廊下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清瘦,站在门边,一袭青灰长衫,外罩旧氅。
他沉静立着,也不说话,像是看什么出了神,待两人目光相撞,似乎才惊觉失礼,便很快垂眸目光收了回去。
瞿宝砚将乌纱帽递给一旁的宝桃儿,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宝桃儿也正瞧着那廊下的人,茫然地眨了眨眼,轻轻摇了摇头。
正这时,刘双娘从后头匆匆进了院子。
她原是去安置午膳和临时学堂,谁知一转头便见瞿宝砚已经同厅前那位客人照了面,忙快步上前介绍起来:“大人,您回来了,下官正要同您禀报——这位便是澄州来的谢公子。谢公子此番从澄州来,还替您带了家中的书信。信已经放进您书房信匣里了,只等大人回来亲启。”
说完刘双娘这才转向谢知衡:“谢公子,这便是我们大人了。”
谢知衡闻言,终于再抬起眼来。
方才隔着半院天光看她,那一幕尽在不可言说之中。不过如今人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他反倒将心里那点波澜尽数压了下去,只低眉敛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鄙人谢知衡,见过瞿大人。”
这声音温和清正,不疾不徐,好似冬日江上掠过的一阵清风。
瞿宝砚看着他,也微微颔首还礼:“谢公子自澄州远来,又替家中捎信,这一路辛苦了。今日州中事务繁杂,未能亲迎,还望谢公子见谅。”
谢知衡道:“大人言重。是在下叨扰府上,承蒙老太爷与夫人厚待,已是不胜感念。”
两人说话间隙,院中不知何时忽然静了下来,方才还围在一处小声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此刻都停住了声,一个个规规矩矩站在院子里仰着脸看他们说话。
那些骨碌碌的眼睛一会儿望向瞿宝砚,一会儿又偷偷瞧向谢知衡,像是觉得今日府中又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既好奇,又不敢贸然出声。
宝桃儿瞧着那一群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偏还要板着脸压住笑意,低声催道:“好了好了,这下子帽子也戴过了,知州府也看够了,都到晌午了,快随刘管事去吃午饭吧。到时候先生来了,谁再乱跑,可就真要挨手板了。”
孩子们一听“先生”二字,顿时又是一阵小小骚动。
方才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被同伴牵着往外走,临到院门前,却还忍不住回头,忽然扬声问道:
“大人,那我以后也能戴上这样的帽子吗?”
刘双娘脚步一顿,回头就要斥他:“你这孩子胆子倒大——”
瞿宝砚却先笑了笑。
她看着那孩子,认真回道:“想要知道,那得先进学堂,识字读书。读了书,自然就有答案了。”
那孩子听罢似乎并没有完全懂,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刘双娘这才松了口气,忙将那群孩子往外领:“你们这些小家伙一个个的,好了好了,快都跟紧了——”
童声渐远,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瞿宝砚这才转身看向谢知衡:“谢公子远道而来,风尘劳顿,今日便先在府中安心歇下。稍后叫人略备薄席,为公子洗尘。待我换过衣裳,料理完手边之事,再来同公子细叙。”
谢知衡闻言,低眉一礼:“大人公务在身,自当以州务为先。在下已是叨扰,不敢劳大人费心。”
瞿宝砚微微颔首,又吩咐宝桃儿:“请谢公子入厅奉茶,叫人收拾好客房,不可怠慢。”
宝桃儿脆声应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