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那位季公子……恐怕就要没戏喽——
席间茶饭香气淡淡散开,两人对家中安排相看一事即已心照不宣,先前那点微妙的拘谨便也渐渐淡了。
瞿宝砚转而问起他一路行程,谢知衡也顺着话头,细细作答。
他自澄州起行,先经陆路南下,后又换水路入渌州。一路江水渐寒,山色渐深,虽换过几处驿站,倒也还算顺遂。
谢知衡说话时语气不疾不徐,言辞清楚。一路所见经他娓娓道来,倒颇有几分趣味,从水陆行程到市井风物,从渡口商船到驿道修毁,皆能说得分明。
可瞿宝砚听着听着,便觉出几分不同来。
寻常人远行,多记山水美景,路途辛苦;而谢知衡所见,却是水陆转运,百姓生计,桩桩件件,皆像是闲谈中无意提起,并不刻意,却也不浮泛。
瞿宝砚端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谢公子一路舟车劳顿,没想到竟连哪处渡口商船拥堵这些细处也记得清楚。”
谢知衡闻言,只温和一笑:“从前家中遭逢变故,便常年在外行走。一个人出门在外,少不得要多留几分心。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瞿宝砚听罢,手中筷子微微放下,眸色稍缓:“能有心看到这些,也是不易的。”
正说到此处,外头忽有脚步声近前。
方奎立在帘外,低声禀了一句。刘双娘会意,退开半步,将人引了进来。
方奎进厅后并未多言,只快步走到瞿宝砚身侧,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瞿宝砚听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放下茶盏,低声道:“既如此,便先按原定的法子去办。再贴一张招募告示,秀才及以上,品行清正者皆可来应。旁的条款照旧。”
方奎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待人走了,谢知衡才抬眸看向瞿宝砚,温声问道:“方才听着,似是府中有事。知衡虽客居于此,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请宝砚只管开口。”
瞿宝砚闻言看过来。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只是今日是为他接风,席间忽拿府衙杂务扰客,多少有些不合礼数。可谢知衡既已问起,也无需遮掩,只道:“倒不算急事,是州中学馆的事。今日你入府时,想来也见过院中的那些孩子。”
谢知衡颔首:“瞧着年纪都不大,我原也有些好奇,他们怎会出现在知州府中。”
“他们都是州城附近村落里的孩子,有些是双亲不全,有些家中无人照看。”瞿宝砚缓声道,“如今,州里学馆已经办起来了,收效尚可。只是城中与近郊的孩子们尚可住在家中,日日往返上学;他们的家离县城却足有数十里路。若叫孩子们每日来回,实在是不便。”
她稍顿了顿,又道:“原先府衙请了一位先生,本是打算在郊外另辟一处学舍,方便那几个村子的孩子就近上学。只是先生后来身体不适,不宜长往山路奔波,才暂且改在城中授课,孩子们也先安置在学馆里。今日他又称病未至,我便叫人先将孩子们接到府中照看,明日再送回学馆。”
“只是不想,方才传来消息,说那位先生病势缠绵,递来了辞呈。过几日,便要启程回乡静养了。”
谢知衡听罢,神色也敛了几分:“如此一来,先生之职便空了下来?”
瞿宝砚颔首:“正是。孩子们既来了城中,自不能白跑一趟。仓促之间,恐未必容易寻到合适的人。”
谢知衡沉吟片刻问:“不知您要寻的,是什么样的先生?”
瞿宝砚道:“才学倒是其次。能为孩子启蒙,教他们识字写字,懂礼明理,才是正经。更要紧的是为人品行端正,温和亲善,真心愿意替这些孩子启这个蒙。”
谢知衡垂眸看着手边杯盏,片刻后,轻轻放下杯子,起身向瞿宝砚深深一揖。
“倘若大人不嫌弃,知衡愿意一试。”
话音落下,席间一时安静。
旁边立着的刘双娘和宝桃儿也愣了片刻,相视一眼。
谢知衡直起身,神色认真:“知衡此番来到渌州,承蒙贵府照拂,已是感激不尽,若只闲住在此,日日受人款待,心中实在不安。”
他稍稍一顿,又道:“知衡自知才学有限,不敢自称通达经义。早年虽读过几年书,只是后来因家中变故,未能再深造考取功名。若论高深文章,自是不敢妄言;可若只是教孩子识字、写字,做些启蒙功课,尚可勉力一试。那些孩子既已从数十里外送来,若再等府衙另寻先生,恐怕又要耽搁许多时日,不若让知衡一试。”
瞿宝砚闻言,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停。她没有立刻应下,只抬眸看着谢知衡,神色仍是温和,却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只道:“这些孩子年纪尚小,出身又各不相同,有的怯,有的顽,教起来——怕未必容易。”
谢知衡语气平实,并无半分夸口之意,温声回道:“从前我在铺子帮忙时,也曾帮着掌柜教过他几个孩子认字写数。那些孩子年纪小,坐不住,也不大懂规矩,一开始不愿意学,笔也拿不稳,后来慢慢教着,倒也能读几篇浅显文章,写几笔端正字了。虽算不得什么正经授业,到底也有些经验。”
“正如大人方才所说,初入学馆的孩子,未必一开始便要学多高深的文章。先教他们认得字,坐得住,知道何为礼,何为理,或许更要紧些。”
瞿宝砚听到这里,神色才微微动了动。她原当谢知衡是见她为难,席间一时客气,才开口相助。可他答得并不虚浮,既没有拿才学自夸,也没有将教孩子一事看得太轻,反倒知道启蒙最先要紧的是耐心与规矩。
她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教孩子并非易事。你若接下,便不是教他们认几个字、写几笔字便算了事。孩子胆怯,要有人引着;孩子顽劣,也要有人管着。更不必说学馆有学馆的规矩,先生也有先生的责任。”
“你可想清楚了?”
谢知衡闻言,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垂眸道:“知衡明白,也并非一时客套。”
他复又一揖,稳声道:“若大人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先生,知衡愿先暂代几日。若州中另择贤能,或我教得不好,大人便只管换人,不必顾念旁的情面。”
这话说得坦荡,也将分寸留得明白。
厅中静了静。
瞿宝砚看了他片刻,终于淡淡一笑。
“既如此,明日我让方奎带你去学馆看一看。你先见过那些孩子,也看看学馆里的规矩。若见过之后仍愿意试,便先试三日。”
谢知衡抬眸,郑重道:“多谢大人。”
瞿宝砚轻轻摇头:“不必谢我。你既是应学馆之请授课,该有的束脩,府衙自会按例给付,不会叫你白白辛苦。若真能让这些孩子安心读书、学有所成,该是我替他们谢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