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在靖国朝堂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帝李琰下旨,晋封凯旋归来的皇长女李清和为“定国公主”,皇三女李清宁为“安国公主”,并敕令两位公主于圣躬违和期间,监理国事,总揽朝政。
更令人瞩目的是,旨意中特意提及,由太子李重津从旁辅助。
公主监国,权同摄政!此等先例,纵是当年功勋卓著的定襄公主李红玉也未曾有过!
直到此时,众臣才恍然惊觉,两位公主早已非深宫弱质。
此前借《红玉川》话本积累的民间声望,在她们一举击溃明昌后裔李昭,平定朔方之乱后,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诏书颁下,朝堂之上虽有守旧老臣激烈反对,却亦有新锐官员及军中势力鼎力支持。
而民间更是欢声雷动,将其视为巾帼壮举。这番吵嚷喧腾的热闹景象,反倒将旨意中那位本该名正言顺的从旁辅助者——太子李重津,彻底衬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被遗忘在权力的角落。
东宫之内一片死寂。不再有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也不再有无能狂怒的咆哮。
李重津静立于大开的轩窗之前,任由冬日凛冽的寒风灌入殿内,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望着庭院中那棵早已凋零枯败的老槐树,眼神沉寂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透不出一丝光亮。
柳瑜心中惴惴,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殿下,天寒风大,仔细伤了身,还是将窗关上吧。”
他甚至不敢再唤那一声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宠与期许的表字“昭明”。
自朔方李昭之事后,那两个字已成了东宫最深的禁忌与耻辱。
李重津却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嘴角竟缓缓扯出一抹笑意,那笑容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望舒,不必忧心。孤从未感觉像此刻这般好过。”
李琰这一系列可笑又可悲的举措,提拔公主、猜忌亲子,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对死亡的深切恐惧,对手中权利流逝的慌不择路。
他快死了。
这个认知让李重津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在李琰面前装巧卖乖,扮演孝子贤孙小半辈子,如今真正撕破所有假面,决心行至绝路时,反倒生出一丝异样的轻松。
“那两个女人……是有些麻烦,”李重津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柳瑜的手背,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与阴冷,“但只是小麻烦。很快就能解决了。”
他微微歪头,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枯树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名作,“很快,所有碍事的人,所有碍事的事,都会彻底解决。”
两位公主临朝监国不过数日,风波再起。
铁勒大王子合赤温竟公然上了一道求婚奏折。
折中盛赞两位公主文武双全、孝心可嘉,直言二人皆是他心中完美的妻子人选,难以割舍。
正好铁勒素有并娶姐妹之风,愿同时迎娶两位公主,免其分离之苦,许以阙氏尊位。
他甚至体贴地表示,愿等待靖朝陛下康复后再行完婚,届时将以最盛大礼仪迎娶,并保证铁勒将成为靖朝永世的盟友。
这道求婚折子引发的动荡,比之公主监国亦不遑多让。
朝堂之上再次分裂,争论激烈程度堪比战时的主战主和之争。而最讽刺之处在于,手握监国大权、身为事件核心的两位公主,却并无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们只得前往紫宸殿,求见病中的父皇。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李琰半倚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间带着明显的痰音,整个人如同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
然而,他的眼神却异样清明。那双浑浊的老眼如同探照灯般,带着评估货物般的冷酷神色,在两位女儿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是如何想的?”他声音嘶哑,缓缓问道,“可愿意嫁?”
话语背后的试探如同毒蛇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