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听罢,咳嗽了几声,眼中忧色更重,喘息着道:“朕想着,此次朔方一战,清和清宁名声大噪,等她们凯旋回朝,或可择一人暂时代为理政,以安人心。只是……朕恐将来尾大不掉,反受其制啊……”
柳栖梧微微颔首,不紧不慢的分析起来:“陛下所虑极是。公主监国,确需慎之又慎。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亦无不可。陛下或可令两位公主共同参赞机要,使其互有比较,互为制约。对于东宫,亦不必全然压制,可稍作松动,允其有限度接触臣工,以示陛下宽仁,亦可使太子一系与公主之间形成微妙平衡。陛下则高居其上,掌控全局,令各方皆需仰仗陛下圣意,竞相争取陛下信重。如此,则权柄仍在陛下掌中,朝局亦可暂稳。”
李琰闻言,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浮木,连声赞道:“好!好!爱卿此言,深得朕心!就依此计!”
他激动之下,又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平复,看着柳栖梧许诺道:“待朕大好……定设法让你与老四和离,还你自由之身,必不让你再受委屈!”
柳栖梧适时地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待柳栖梧告退,行至殿门处时,李琰忽然又挣扎着唤住他:“柳卿……”
柳栖梧驻足回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龙榻上的老人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爱卿觉得,朕此番……真能挺过去吗?”
他仿佛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却又渴望听到能安抚恐惧的肯定。
柳栖梧静静地注视着龙榻上那被病痛和猜忌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份对死亡的深切恐惧。
他神色恳切,言辞清晰而有力:“臣观陛下虽圣体违和,然神智清明,于朝局谋划更是洞若观火,睿智无双。此乃根基未损之象。且臣斗胆直言,陛下今日气色、精神,较之前几日已大有起色。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必能康复如初。”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肯定了李琰的理智,又给了他康复的希望。李琰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熨帖受用,仿佛连身上的病痛都减轻了几分,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若真能如爱卿所言便好了……托卿吉言。”
柳栖梧回到瑾王府时,早已过了晚膳时分。天际阴云低垂,墨色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派山雨欲来之兆。
他与李重霄这些时日一直假作分居,明面上他宿于偏殿,每夜需得待到万籁俱寂时,方避开所有眼线,悄无声息地潜入主院寝殿。
李重霄曾窝在他怀里笑叹,说他们这名正言顺的夫妻,倒生生体验出了几分偷情般的隐秘刺激。
到了后半夜,惊雷乍响,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柳栖梧悄声踏入寝殿时,发梢与肩头已被雨水打湿,带着一身寒夜的潮气。
李重霄正等着他,忙接过他微湿的外袍,又寻来干燥柔软的寝衣让他换上。
柳栖梧顺从地换好衣物,侧身躺下,将头枕在李重霄的膝上。李重霄便拿起一方软巾,细细地,慢慢地为他蘸干潮润的发丝。
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窗外雨声哗啦,敲打着琉璃瓦与廊下的石板,更衬得帐内一方天地静谧安然。
两人一时都未说话,只享受着这暴风雨中难得的宁谧。
良久,柳栖梧闭着眼,在这全世界最令他安心,最安全的所在,极轻地开口:“李琰……快死了。”
李重霄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力道放得愈发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语气平静地接话:“然后你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高兴,反而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是不是?”
柳栖梧倏地睁开眼,仰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呀,”李重霄低头对他笑了笑,指尖掠过他半干的发梢,“我自然知道你不可能为他难过。他那个人,无论此刻看起来多么可怜无助,但凡缓过一口气,随时可能再发一次癫,届时死的便是我们,还要连累身后无数人。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明白。所以你觉得此刻理应痛快,可那痛快没到来,这让你有点不痛快。”
他说完这段近乎绕口令的话,放下软巾,双手轻轻捧住柳栖梧的脸,俯下身额头几乎与他相抵,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笑着道:“但看你这样,我倒是很高兴。栖梧,这一世,我们只要安然迈过这个坎便好。你没有更多的东西需要给他,给这个地方,哪怕是恨。”
柳栖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他伸出手,猛地将李重霄紧紧揽入怀中,用一个近乎掠夺的,深深的吻,封缄了所有未尽之语。
夜色深沉,帐幔低垂,窗外雨势渐骤,噼啪作响,如同战鼓擂动,又似情潮奔涌。
殿内暖意融融,烛影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缠绵悱恻。
柳栖梧从未像今夜这般急迫热切,仿佛要将某种难言的情绪尽数铺陈于这肌肤相亲之间,反复地索求与确认。
李重霄予取予求,只在被浪潮席卷得几乎窒息时,才难耐地仰起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李重霄瘫软在凌乱的衾枕间,气息微弱,眼尾泛着湿润的薄红,哑声抱怨:“……你这是……真要弄死我啊……”
柳栖梧支起身,凝视着身下之人慵懒迷离的情态,心中涨满难以言喻的爱怜与悸动。他俯身,珍重地吻去他眼睫上沾染的湿意,于耳畔低语:“愿同尘与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