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弈没想到,两人再见面时会是在北地,而陈式已经穿上了明晃晃的龙袍。
若是要他选,他更喜初见时少年的那一身素净的道衣,或是琼林夜宴上他的那身绛紫色的衣袍,上面总熏着他最喜欢的冷香。
“陛下,臣以为由镇远使前往黄沙隘是为上计。”
熟悉的声音将简弈的目光从行宫殿上端坐这的陈式身上拉回,他看向说话人,是昔日同自己一起长大的韩云昭,他早些年受先帝器重,年纪轻轻已坐上兵部尚书之位。此次先帝突发旧疾而逝,太子陈式匆匆即位,听闻北关告急,竟是不顾文武百官劝阻亲自来到离北关不远的行宫,韩云昭一同随侍在侧。
“韩云昭,你是不是疯——”
陈式火急攻心,差点口出妄语,他瞥了眼简弈,终究是把话咽了下去,换了另一种说法,“你是不是不清楚黄沙隘如今有多么危险?”
“陛下!”
韩云昭将背挺得笔直,他跪下身凌然道,“北关之所以常年不失,究其原因便是这黄沙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若像是其他城池一般将之丢弃,胡骑夺之若继续南下,中原地势平坦辽阔,对方必定势如破竹。”
窗外的北风如同恶鬼般哭嚎,陈式被吵得烦躁,忧心忡忡地捏了捏自抵达北关就从未松开过的眉心。
他幼时曾与简弈言玄都峰修道之处种种清苦,却在抵达北关之后才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苦——日间艳阳曝晒,早晚风雪怒号,黄沙漫天,用水更是紧缺,更别说胡骑如鬼魅般不知何时就会来犯。
而那黄沙隘,该死的黄沙隘!
那里正被胡王的铁骑包围,断粮多日,守城将领潜逃,城中将士已死伤无数,所剩无几……但陈式知道,那里很重要。他来之前已经命韩云昭调附近城军来北地支援抗敌,然而行军毕竟不比他几人的快马加鞭,粮草辎重运输也还需要些时日,于是现在,他们一定要派一名将领潜入黄沙隘,接替守备之责,撑到援军抵达为止。
“为何一定要是镇远使?”陈式横眉道。
韩云昭说得坦荡,“因为前次镇远使于黄沙隘曾烧胡王粮草,重创胡骑,他的英勇事迹早在北关传开,若是他去,黄沙隘的军民必将大振,他这位英雄的出现比任何人都要有用。”
陈式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他知,韩云昭说的是皆是实情。
“陛下,臣愿领命。”
简弈深深呼出一口气,朝陈式抱拳道,“黄沙隘的军民还在坚持,臣决不能后退。”
陈式攥着拳头,骨节被他捏得发白,他将后牙咬地发酸,伸手示意韩云昭退下,韩云昭本想再谏,陈式却再不给他半点目光,他只得拱手回避,转身之前深深看了眼简弈。
大殿的门关闭,将屋外的寒风暂时隔绝,屋内一瞬间冷寂下来。
*
赤沙隘。
城墙上早已破烂不堪的旗帜仍在冰冷的朔风中摇摆,夜色渐浓。
自简弈带着一支十几人的精锐亲兵到来,将这里的名称改为“赤沙隘”后已过去十日。
就在这短短的十日。他们挡下了胡骑二十余次的冲锋,关隘之中礌石滚木早已耗尽,就连箭矢也所剩无几,而关隘中残存的守军加上负伤者在内不足百人,简弈的队伍能带来的粮食有限,最多再撑三日。
雪夜,高高的城楼之上,士兵们在炭盆中点起一颗颗微弱的星火,他们传递着温热无味的粥和着浓重的血腥气一饮而尽,借以驱散那仿佛可以渗入骨髓的寒气。
简弈坐在暗处,拿着一块残破的布正轻轻擦拭着已经有些卷刃的长刀,他的发丝有些凌乱,棱角分明的脸上尽是血渍与灰尘,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满是肃杀之气,映着熊熊火光在其间跳跃,他身上原本锃亮无垢的玄甲此刻已然满是血污,甚至在几处破裂的甲片下能看到已然凝结的赤色伤口。
他把长刀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后,从衣兜中拿出了一枚小巧的虎符——那是他出发之前,陈式交给他的东西。
“拿着它,我一定会带兵赶到!”
彼时,这小小的虎符上还残留着陈式掌心的温热。
而如今,仅剩下一片冰冷。
简弈将虎符紧紧钻柱,放在了胸口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一瞬间眼尾泛红,心尖儿酸涩地想哭。
他想陈式了,很想很想。
但是,再也见不到了。
简弈明白,援军是不可能到了,因为有韩云昭在。
他曾多次劝说简弈远离陈式,他亦深知简弈与陈式之间的情根深种。韩云昭是一个好臣子,是国之栋梁,所以他简弈必须死,死在陈式无法阻止的这里。
这是为他简弈做的局,是他注定的命运,是对他的君王江山社稷最好的安排。
忽地,暗夜之中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就听见一名满身血污的兵卒踉跄上城楼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