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使!门…胡人来撞城门了!城门快要……守不住了!”
简弈一怔,将那虎符收归口袋,面色肃穆地抄起长刀,站直了身子。
他深深地看了眼身前跟着他誓死守卫此处的众将士,眼底再无脆弱与犹豫。他曾对陈式许诺,北关有他就会有最后的防线,即便这是局,那他也要死得其所,死的壮烈,死的潇洒!
“众将士听令!”
简弈的声音因为干涩而沙哑低沉,却在此时尤其能平稳人心,“所有能动的随我下城杀敌!今夜我等与赤沙隘共存亡!”
他猛地举起长刀直指苍穹,即便他此刻满身血污,再无珠玉绫罗相称,但他却是所有兵士的神,他们永远的领袖。
“杀——”
众将士一齐发出呼喊,咆哮声如擂鼓震动,似猛兽做出的最后挣扎。将士们的眼中纷纷迸射出嗜血的光芒,他们明白,今夜一战或许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关隘的大门终于被胡人攻破,胡骑率先冲进了城中,胡兵如潮水般涌入了关隘里,将士们大喝着举起武器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战斗,两股兵甲的潮流就在关隘门前碰撞汇聚,逐渐变成了死亡的洪流,厮杀声响彻云霄。
长刀化出一道道决绝的弧光,简弈纵身跃下城楼,挥舞着向胡人的军队斩杀而去。
他仿佛已经忘却了疲惫与疼痛,化身真正的恶鬼修罗,此刻他周身凝聚着煞气,每一刀都带着狠戾的冷绝,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的身上旧伤再添新伤,然而动作却越见凌厉,胡人兵士竟也为他的气势所震慑,纷纷往后闪躲了起来,根本不敢近身,他竟是硬生生在这死亡的洪流之中撕开了一个缺口。
然而,只闻风声一啸,一支羽箭直直射中了简弈的膝盖。
那坚毅的身形猛地一晃,骨碎的疼痛终让简弈停下了动作,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他这才发现跟随他的将士们一个个早已倒下,如今仅剩下他一人,而胡人却如同怎么都斩杀不完的蚁群越来越多。
他的手中紧握长刀,胡兵渐渐将他包围了起来,困在了一片小小的空地中,除了眼前胡人的寒刀,还有四周无数箭簇皆对准了那屹立不倒的身影。
“嗬……嗬……”
简弈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留下,甚至要将他身上的铠甲浸染,最终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绽放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莲。
他的眼神清明,抬首望向陈式行宫的方向,轻轻地笑了。
他忽地想起那日陈式璀璨如火的眼眸,有些后悔。
他应该答应的。他简弈只愿做他陈式的道侣。
简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刀刺入脚下的土地,以此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放箭——”
只听见一声令下,在此一刻宣判了简弈的死亡。
落雪了。
纯白细腻的雪花点点而下,简弈想要睁眼看清却已是枉然。那轻盈的雪花被成百上千支利箭所撕碎,带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暴雨般遮蔽了简弈头顶的那片暗灰的苍穹。
简弈没有动,也没法动。
极致的疲惫席卷简弈的大脑。他在心里对陈式说着抱歉,他好累,怕是回不去了。
只听见无数沉闷与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些箭矢与完好的铠甲相撞,被硬生生弹射到了地面,然而更多的箭矢则是狠狠扎入了他残破铠甲无法保护的血肉之中,扎入他的肩胛,穿透他的手臂,插入他的腰腹。
强大的冲击力让简弈的身形摇晃,如果不是他的手仍死死握着插入地中的刀柄,他或许早已被钉在了地上。
冰冷的箭矢贯穿他的血肉,碎裂他的骨骼。身上的铠甲再也再不出原貌,碎裂而下露出他的一身被鲜血浸透的衣袍,玄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而汩汩热流更是从他的伤口急速流出,将他脚下的那片大地染得赤红。
浑身上下传来持续不断的剧痛已让他的身体麻痹,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仅剩下自己那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嗬……嗬……”
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意识正在迅速消失。
他的脑中闪过无数碎片,在马背上恣意不羁的少年,琼林宴后缱绻动人的月色,再回京城的那个春日,即便知道不会有回音却从不间断的书信……还有最后一面时,自己的疏冷与决绝,将两人之间定义为君臣关系后那人伤痛的眉眼。
最终,简弈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一切均化为无边的寂静和冰冷,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镇远使简弈于赤沙隘万箭穿身而死,时廿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