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沈姑娘愿意同去,我们便如此定下了。”王太初定下心神,抬眼望向沈砚秋,开口问道:“沈姑娘可还有旁的问题要问?”
“别无他事。我随同贾老伯一同前往,想来也稳妥一些。”沈砚秋边说着边扶住贾父。
“那便好。既然姑娘的问题问完了,这下,该轮到我问了。”
王太初褪去温和急切的神色,面上淡淡噙着笑意,方才还一心证明自己身份的人,此刻身份骤然转换,反倒化身成审慎提防的一方,如同刚才的沈砚秋一般。
王太初这番转变来得猝不及防,沈砚秋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怔怔立在原地。
反倒是身侧的刘聿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悄无声息扬起,溢出一丝满意的浅笑。
“瞧着姑娘先前同贾老伯应当也不算熟悉,为何现下愿意放下临江城中诸事,随同我们一同前往清平县呢?”
王太初问罢,唯恐这般直白的诘问吓到贾父,特意转过身先安抚了老人:“贾老伯,想来您与沈姑娘相识时日尚且。如今临江城内局势复杂,诸多事情还是问明白些,方能安心。”
“太初姑娘......沈姑娘她......”贾父左右为难,只觉二人所言皆有道理,哪边都不好辩驳,一时嘴唇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言语。
“太初姑娘言之有理,此事干系重大,自然是方方面面问清楚,才妥当。”沈砚秋伸手轻轻拍了拍贾父肩头以示宽慰,随后不待王太初再开口,自顾自说道,从头说起自己是如何跟贾父相识的。
“我原先在章家粥棚看管施粥。前些时候贾老伯到粥摊领粥,那日恰好是我值守。起初一切如常,可他一听这粥棚乃是章家所设,登时动了怒气,将粥狠狠摔掷在地,转身便走。那时贾老伯早已饿了许久,又急火攻心,尚未走出几步,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我见状上前搭手,也正因这般,我与老伯才相识。”
贾父听闻连连点头,证实沈砚秋所言并非虚言。
“可这寻常人出手搭救老伯一次,事了便会离去,姑娘又为何一直留在老伯身旁照看?”王太初目光扫过井边尚未浆洗完的衣物,紧接着继续追问。
“是因为章家。”沈砚秋顺着王太初的视线望向盆中衣物,倒也坦荡,未曾掩饰便将章家扯了进来,“老伯同我说,他赶来临江,是要为儿子申冤,状告章家,故而我便留了下来。”
“姑娘和章家也有渊源?”这般理由,倒是出乎王太初意料。
“不瞒姑娘,我原先并非在粥棚施粥,而是在章家粮行管账。后来我发觉粮行管事虚报账目,才遭人刻意排挤,这才被调去粥铺施粥。”
“若只是这个缘由,沈姑娘不过是与那粮行管事结怨,又与章家有何关系?”
“王姑娘不知章家内情。或许在外人眼中,章家广设粥铺赈济流民,还肯借贷粮食给缴不上赋税的百姓,算得上仁善之家。可我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他们假仁假义的表面功夫。”沈砚秋咬牙切齿,“那粮行管事,说到底,也不过是章家行事的一个缩影罢了。”
“既然沈姑娘知晓章家勾当,又为何不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呢?”
“我虽在章家做工,可终究只是底层之人,对于他们背后的勾当,仅有几分揣测,并无半点实证。”沈砚秋怅然摇头。
“既然姑娘都说了并无实证,一切仅是揣测,何以这般笃定章家本性不堪?甚至不惜舍弃这份营生,也要决意相助贾老伯呢?”
“受接济的百姓日子越发难熬,可施以援手的章家,却反倒愈发富庶。”沈砚秋眼底浮起一抹不屑,开口问道,“王姑娘倒是说说,此事这般不合情理,究竟是章家有心无力,还是这桩桩事件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猫腻呢?”
她目光沉沉,一腔不平之气溢于神色。
王太初相信这个眼神,或许她的背后还藏着别的故事,但至少此刻,她流露的愤懑与不平,确实是真的。
“也好。至少沈姑娘与我们目标一致。”
她没有正面回应沈砚秋的问话,而是结束了方才的话题。
就在贾父暗自庆幸两位姑娘之间这番相互试探终于落下帷幕时,一旁的刘聿洵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沈姑娘是何时被赶至粥棚施粥的?”
他语气松弛,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可紧盯沈砚秋的目光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时间。
王太初一心关切究竟发生了何事,刘聿洵却将心思落在了时日之上。
听到刘聿洵的问话,沈砚秋微微一怔,垂眸略一回想,思忖片刻后才答道:“确切日子记不清了,大概是十日以前。”
话音甫落,远处滚来一阵闷雷,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天外头。
零星雨点率先坠下,不多时雨势渐渐铺开,越下越密,噼里啪啦砸在被日头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腾起一缕缕薄薄的白雾水汽。
众人的目光皆凝向院中的雨幕,唯独刘聿洵侧头望向沈砚秋,眼底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