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楼尽青出事,楼父当场就坐不住了,直接推掉手里的活去看他。
到了医院,还没见到人,先看到了拿着空玻璃杯从病房里出来的邰渐书,他三步并做两步凑上前,问:“阿青怎么样了?”
邰渐书淡定地复述大夫的话:“没伤到骨头,但手没恢复之前,最好不要轻易活动。”
楼父怒了,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叹了一口气,问:“你是要去给阿青接水吗?”
邰渐书点头,楼父拿过他手里的被子,道:“我来吧,你多陪陪他。”
邰渐书没有跟楼父客气,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次了,第二次有人为了他以身犯险。
第一次是并不怎么爱他,却愿意在关键时刻保护他的妈妈;第二次是真心实意爱他,自己却并不想接受的楼尽青。
那人明显是冲他来的,很大概率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们之所以有这个机会,是因为自己太过弱小。
对于喜欢恃强凌弱的人来说,只有你比他强,他才不会去欺负你,一旦你比他弱小,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
邰渐书开始恨自己是个omega。
因为是omega,爸爸妈妈甚至没准备把公司继承权交给他,连大学时期修的双学位,都是他自己要学的。
一个艺术一个经济学,他明明有机会继续在经济学上深造,却被要求来和楼尽青同居。
除了爷爷奶奶,没人在意他的看法,也没有人会觉得他不是轻易能动的人,都把他当做一个弱者,永远在他们的下位。
明明他有机会的。
omega又如何呢?
可偏偏率先用性别锁住他的是他父母,紧接着,其他人也蜂拥而上,把他压的死死的。
只有爷爷奶奶在拼命挖开压在他身上的石头,撬开困住他的锁链。
即便双手满是鲜血,他们也未曾放弃,毅然决然地忽视身体的疼痛,依旧想要把他从桎梏中拉出来。
本来,他已经有机会脱离桎梏了,可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他又被压住、捆住、动弹不得,挣扎不了……
就连喊一声、呼吸一下,心里那根刺都会动一下,让他的四肢百骸都体会一遍深入骨髓的疼痛。
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所以,他要变强,也必须变强。
只有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才能震慑别人,可以正视那猩红的深渊,甚至吞噬它。
邰渐书整理好思绪,推开门,对上了楼尽青的目光,他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楼尽青摇头:“阿执,你应该知道,我爱你,有些事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也不需要对我这么客气。”
“楼尽青,”邰渐书走到他面前,拉起一旁的椅子坐下,“我知道你爱我,但有些事,我不值得你为我去做。”
楼尽青垂下眸子,没再看邰渐书。
一旦讨论这个问题,邰渐书永远都是同样的措辞,不如不说,气氛突然陷入沉默,恰好此时楼父进来,楼尽青接过他递来的水,说:“谢谢。”
邰渐书要让椅子,楼父却摆摆手,道:“不必,我来看看阿青伤势如何,一会就走了。”
“爸,”楼尽青放下玻璃杯,“您打工心吧,我没什么大碍。公司今天不是有好几场会要开吗,您先回去吧,别耽误了。”
“不碍事。”说话间,楼父已经将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楼尽青会意,抬起手翻来覆去的在他面前展示,甚至动了一下并未被绷带缠住的手指,以此证明真的没有伤到骨头。
邰渐书也在一旁安慰他:“楼叔叔,这里有我,您放心就好。”
楼父点头,回道:“那边的结果出来了告诉我,我先回去了。”
楼尽青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很快又绷直了。
邰渐书问他:“为什么要赶楼叔叔走?”
楼尽青:“他只是急着来看他的继承人有没有被伤到不省人事,不用让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还没到医院邰渐书就给陈叔打电话说楼尽青受伤了,不过伤到的是手,并无大碍,肇事者在公安局,想让他去盯着。
陈叔去公安局的路上又给楼父打,结果话才说一半,楼父就单方面挂断了,陈叔此后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就给楼尽青发消息说楼父要来。
楼尽青故意没给楼父打电话,让他亲自来看一眼,把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又把人赶走了。
有些无情,但实际上楼父确实吃这一套。
只要楼尽青不是受了那种能闹出人命的伤就行,他就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去找继承人,重新扶起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楼子聿。
放在一旁小柜子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邰渐书帮忙递给楼尽青,楼尽青按下接通键,手机另一端传来陈叔的声音:“阿青,那人是个精神病,他有证明,这事不好办。”
楼尽青眉毛簇起,显然心情很不好,但邰渐书在这里,他也不好表现出来,便挂了电话,佯装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又挤出一个笑,问:“阿执,能再帮我接一杯水吗?”
邰渐书盯着他看了片刻,一言不发地拿起玻璃杯出去了。
刚转身,楼尽青便打开微信给陈叔发消息:南边的自然公园里有一个废弃工厂,下周三我有时间,想办法把人带进去。
另一端的陈叔淡淡回道:“好。”
楼尽青要做什么他心里清楚,不过他没有管的必要,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管家,听话才是真理。
楼尽青并不需要住院,邰渐书给他接完水递过来,结了医疗费就回去了。
右手受伤的日子并不好过,少了一只手,做什么事都很麻烦,大夫又嘱咐最近两周不要用力,这样就会导致很多事情做起来都很磨叽。
但楼尽青并不觉得浪费时间,因为邰渐书会帮他,每一个清晨都成了楼尽青最期待的时候。
起床后他就会打开门——这是邰渐书要求的,然后邰渐书会在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准时进屋,帮他扣好衬衫扣子。
有时因为要和楼父一起去见人,他还要打领带,邰渐书并不厌烦,耐心地帮他扣扣子系领带。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楼尽青竟有些希望他的手永远不要恢复。
他想要这样的日子再多一点,最好多到未来的无数个日子里都这样,直到他老去,枯骨成灰。
奈何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日渐愈合的伤口提醒他这些幻想都是泡影,他不可能靠不间断的为了邰渐书以身犯险去留住他,过了这两周,邰渐书就不需要再帮他了。
想留住邰渐书,必须要穷极一切手段和方法,不然留不住的。最好的方法是他自愿留下,但邰渐书不会这样。
楼尽青突然有些烦躁,那种不悦挂在脸上,像这几日阴沉的天气一样,似乎下一秒就要降下倾盆大雨。
邰渐书系好领带,一抬头,看出他的不对劲,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楼尽青笑着摇头,“只是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伤口好了以后就过不了,有些失落。”
邰渐书无奈叹气:“你的手如果一直不好,阴着脸的就该是我了。”
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劲,楼尽青半开玩笑地说:“我逗你笑你不就晴了?”
“你还真是……”邰渐书抿了抿唇,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喃喃自语道算了,便转身走离开房间。
你还真是,总爱把我放在首位。
他想。
楼尽青无论做什么,凡是牵扯到他们二人的,邰渐书永远在第一位。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楼尽青多为自己考虑一下,适当的自私并没什么,人都是有私心的,但楼尽青对他太过无私,有时甚至给他一种错觉:似乎这个他并不爱也并没有血缘关系的未婚夫比他亲生父母都要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