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又怎么样？强的人会骗你，弱的人也会骗你。不过你知道吗？我明白了，是我自己错了，我怎么能去指望旁人呢。无论是强还是弱，谁都可以伤害你，你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足够强。”
小心翼翼的步伐随着她的脚步凝住，我抬眼望向她，月色正在她的背影上晕洒下银辉，而在她前方的天边，已有晨光熹微吞噬着阴晦。
“你不用抱歉，是我错了。我早该明白，一切根本只有自己。这心中执念我不会放下，这世间的众生我也不会去依靠。如果我够强，我自己就可以一掌毙了法海，一掌掀翻那座塔，一步踏出这修罗城。”
如今回想起来，也许就在那个漫长的夜晚，在同样潮湿阴冷的水雾里，在相似的大起大落颠倒拉扯中，小青也完成了她的成长与蜕变。曾经的我们，一个眼中皆是于花花世界的虚妄，另一个眼中尽是对彼此的执念，直到一座雷峰塔震碎了虚妄，一座修罗城锁住了执念，我们方找到了自己的心，看见了自己的影，我们方触碰到了真实的自己。
所以，尽管在小青面前，修罗城中的我依旧无法解释为何又变作小白的模样，延续一个已被揭穿的“谎言”，但她还是向我发出了邀请，邀请我共闯黑风洞、共赴如果桥，共同离开修罗城。她的邀请，并非出于那个我是不是小白，而是发于她自己。这大概是在我们蛇窟初遇之后，她所做出的第一个无关于小白的决定，是源于她本心的决定。
执妄渐散，本心初显，于是黑风洞里，她便拥有了无尽的勇气与力量，去对抗造成现下一切困扰与苦难的根源，去挑战她心底暗藏的恐惧与仇恨，那就是法海。
正如黑风洞主所言，此间为沟通现实世界的缝隙，却也凶险至极，若心念不坚毅力不足，即刻魂飞魄散永无来生。修罗城中的我自然无心去闯，所念之人在身旁，已然消解了许多执着，我无力再去对抗什么。而小青是执意要去的，因为她对小白的执念从来不曾减少，尽管她已不再沉溺其中，不再因此伤春悲秋，不再任凭执念交织成天罗地网，束缚住心的力量。
我没有资格劝阻她，我只能尽我之力成全她，在她受挫落下之时接住她，在四劫恣虐之下保护好她，学着旧日岩洞飞瀑前的她那样，默默的扶助与守护着她。
但黑风洞的她远比岩洞的我，勇敢清醒很多很多。旧日的我，总是贪求她予我珠钗，妄图借珠钗之力，去刺破面前的迷雾与阻滞；而今日的她，却主动解下执念的发带，敷住我受伤的腕，然后独自直面心底的污浊与不堪。是我握住了一份有形的执念，却弄丢了无形的执念；而她放下了执念之相，却从未放弃执念之心。
其实，突破与解脱，从来不需要放下执念，去追求那一念成空。知空而不必住空，当这份执念褪去外相，已然与信念相生，与本心相融，便足以催化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冲破一切阻碍与虚妄，以成大道，以成出离。
所以她成功了。是她战胜了法海，推倒了雷峰塔；是她救出了我这缕残魂，辗转轮回也坠入这城；是她允许我陪伴见证着她，最终完成了她的自我成长与救赎。我们皆为彼此的因果。如果桥出非如果，修罗城落无修罗，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修罗城，有的只是我们这衔尾共生的永恒羁绊所幻化的道场，和一篇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故事。
如果桥下，飞红漫舞。
“我该如何称呼你？”她看向身旁的那个我，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莞尔。
“我真的不记得了。你想叫我什么名字都行，只是个名字。”我同样向她报以浅笑。无论是小白、白娘子、许白氏、白素贞或白予青，于修罗城中那个无名人而言，都只是一个个名字。它们都是我，也都不是真正的我。念着爱着陪着她的，从来不是这些名字，只是我。
“对，只是个名字。”她微微颔首，一双明眸闪着温热澄澈的光，“离开这里，我要去找姐姐，你也可以去找无池里你看到的那个人了。”
一阵清风拂过，我轻轻一怔，却又在一片翩飞而去的花瓣下转瞬释怀。是的，离开这城，她要追寻她的执念，而我，也该去找回我的执念。若我们只是陌路相逢，有幸相伴同行一程，纵然终有一别，也该当感恩，该当珍视，该当祝福。
我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寸缕眉眼，想将她的一颦一笑刻入记忆，深深刻进一段永远不会失落的记忆里。而她亦不再躲闪抗拒，赤瞳熠熠，笑靥盈盈，映着星河流淌，衬着漫天飞花，描摹着那雾中绰影娉婷生光……
劫起之刻，投身之时。如果桥上，我们携手迎着最后的气劫，踏向那触手可及的终点。然而正如多数故事的结局总要经历一次反转，这修罗城故事的结尾亦难逃窠臼。就在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掌，用指尖触碰到出口的刹那，牛头帮主化身的幽灵怪却将我们死死缠住，拉扯我们从桥上坠落。
看来，我们注定无法一起离开这修罗城了。如果桥已在气劫中崩塌，城的出口高悬于天际，我唯有任他咬中，将自己也化为生长着双翅的幽灵怪，在意识尚未完全丧失的顷刻间，将她托举出城。只是，如此，我将化身为这城的一部分，从此无识无忆，永远被困于此了。
但当下已别无他法，我只知道我一定要让小青成功离开这座城，这便够了。
于是，在纷扬的花雨中，我们紧紧相拥着，肩头新生的双翼不住扇动，向着天顶处的出口飞去。一路上，我仰望着前方天际那片闪耀，饱含着真实与自在、温暖与爱的那片闪耀，我知道，它的后面将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美好，但那里一定会有属于小青的美好。为了这份美好，我不能心软，不要去看她泪流满面的脸，不要去听她撕心裂肺的问，不要去想我们逝去的过往与幻想的未来，只需用力向上，竭力向上……
直到温润闪亮的光携着飞花将她环绕包裹，但十指相扣的掌仍不忍别离。身体的重量在渐渐消散，视线也在耀动的流光中变得模糊，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却突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亲近。
“那天，是惊蛰，满天花瓣，就像现在。”
修罗城中那无相者，终于看清了，无池里的那个人。
——“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