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我撑起长槁,与小青同乘一叶小舟,在清波粼粼的浩渺湖面上,再次向湖心的万宜超市驶去。
我想和小青一起完好无损地离开这座城。但她与牛头帮有旧怨,我们肯定无法再指望牛头帮主的相助,所以只得再访万宜超市,寻那老狐狸碰碰运气。毕竟这城中唯她有来去自如的本事,而她又以生意人自居,只要能拿出她想要的报酬,换得出城并非是没有可能的。
轻舟飘摇,烟波微漾,水声泠泠的间隙里,是小青的浅笑吟吟。她时而伏于船侧,将手伸进湖水中翻搅泼洒,时而爬起,与湖面上栖息的小精怪们嬉戏,俨然就是个调皮可爱的小女孩模样,哪里能看出她已经是个近千岁的老蛇妖了。所以,我之前看到的聪慧机敏、坚毅果敢的她,或许也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当下这个无忧无虑欢笑嬉闹的女孩,才该是她最真实的样子,是只有在小白面前她才会安心坦露出的样子。
我将船桨划得很慢很慢,慢到仿佛时间在这一刹那凝滞。我多希望这刹那就是永恒,不论真假虚实,管他修罗还是人间,所谓解脱与极乐,想来也不过如此。
如今回想起来,在湖面飘荡的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无论于我还是小青,大概皆是在修罗城里最轻松最平静,也最喜乐最欢愉的一段时光了。其实在我们共同执笔绘下的流光旧画里,这样的画面曾有过许多,多到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多到令我忘了珍惜,直到一切在岁月斑驳中沦为断缣寸纸,我才恍然明悟,我所渴求的永恒长存,不是要爬上神霄绛阙去求取,而是要由我们十指相织共握的那支旧笔,一笔笔将故事镌刻为永不磨灭的记忆。
我们无法寄希望于时光的停止,也不可在同一幅画面驻笔太久,以至墨色洇盖住色彩,当务之急还是要寻找办法离开这座生死须臾间的虚妄之城。
那狐狸果真知晓离开之法,只是需要我们拿各自的执念与她交易。而小青既已认定我是小白,执念便不重要了,就算因此失了争强心也无妨,她只想与我回到世间长久相伴,但于我而言,迷失的记忆仍未找回,深藏的执念仍未看清,便要就此放弃吗?我能做到毫无负担地成为一个没有过往的人,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吗?
若以过去而论,我最终给出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就像捕蛇村的那段缘起,我耗尽勇气选择了开始,却依旧经历了万般徘徊与挣扎;又像夹在永州与临安之间的那五百年流光,哪怕岁岁皆是赏花揽风、点桂盈雪的宁谧安然,心中却总有一团混沌迷茫的惶惶,会在不经意间伸出魔爪将眼前的美景搅扰。但这一次,修罗城中的我,只略一沉吟,便笃定地颔首应诺。
若说那缘起是莽然冲动下的一次贪求与尝试,那流光是岁月静好中的流连与妥协,那么修罗城中的这一回,却实实在在是出于内心的选择。如那执念于我当真不可或缺,为何我会遗忘得如此彻头彻尾?如小青于我当真只是萍水过客,为何只需一个对视便一眼万年?我已不再好奇骨笛中是个怎样的执念,我只知道眼前的小青就是当下我的执念。彻底丢弃过往,从此轻装上阵,或许于我们而言,皆非坏事,我们都已做好了重新开始共赴未来的准备。
然而,意外再次先人一步来临。牛头帮杀来了。
我彻底乱了阵脚。牛头帮到来,我的身份极有可能会暴露,那我之前为成为小白而做的种种,将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我与小青之间的一切可能都将不复存在。但此时此地,我已想不到任何办法来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盆巨口的落下,祈盼着他们能看在同门的情分上留我一丝薄面与生机。
而现实似乎比预想中的更糟。在混战中,我的面具就被打落,所有的幻想,一切的伪装,在一片混乱的黑雾中转瞬碎作一地残渣,面具之下,我依旧是那个丑陋的无相之人。
人多势大的牛头帮很快控制了这里。到此时,一统修罗城的牛头帮主终于和盘托出了他为我量身打造的那个特殊任务的全部秘密,什么可被追踪的面具,什么以我为间探查四方……但我完全没有心思去厘清我为他立下了怎样的“汗马功劳”,我耳畔萦绕的,脑中回荡的,皆是小青的痛心疾首的恨、咬牙切齿的嗔,还有撕心裂肺的哀……
是我的贪心,终究造就了这个我不愿面对,更无力承担的后果。我本只是想让小青活下去,本只该助她活下去,但贪婪的种子却在与她共绘的修罗图景中,在小白的皮相下,如雨后春笋般,冲破一切理性的桎梏,疯狂扎根生长。于是我开始依恋,开始奢望,开始得寸进尺,开始在为她编织的祝福中悄悄系上了我自己。我将这份希望隐匿在谎言下,寄托于侥幸,然而,出于善意的谎言亦是欺骗,更何况,这份善意,掺杂了私心与背弃。
我没有面目再面对她,我本就没有面目面对她。牛头帮主将重新施加过法力的面具递给了我,任命我为帮中护法,以奖赏我的功绩,而我别无选择。我已经背叛了旧日的自己,背叛了无数曾向我求助的人,背叛了小青,背叛了整个世界,只余牛头帮这个鬼蜮之所,或许才该是我这般罪大恶极丑陋无耻之人的归宿吧。
颤颤巍巍的掌托着那妖气萦纡的面具,落在了一片疮痍的脸上,黑雾伴着妖光再次在眼前的废墟上汹涌肆虐,如风起云涌的夜,天旋地转中雷火霹雳不绝,似要焚尽一切荒唐的虚妄。然而,待到一切复归清明,雾散云收之下,却是牛头帮主恼羞成怒的火。原来,纵使戴上了这法力更强大的护法面具,我竟然还是变回了小白的模样。
此时那个已袖手旁观许久、全然不在意自己地盘被人夺走的超市主人,终于不再作壁上观,只三两句冷嘲热讽,诱得牛头马面纷纷上前,而后,跃入无池,以九尾真身掀起滔天巨浪,转瞬间吞噬了所有人。那狐狸当真是超绝非凡的存在,叱咤纵横修罗城的牛头帮,只在她翻掌之间便归于覆灭。
然而,她却对我和小青格外手下留情,丢给我们一叶求生的小舟,围绕着我们翻滚游弋,看着小青对我拳打脚踢发泄怒火,不时发出阵阵意味深长的笑,似乎知道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最后一个摆尾将我们甩了出去。
潮水拍岸,皎月高悬,天边那抹破晓仍未冲破荒凉的地面,还是那轮明月,见证着这黑夜下的跌宕起落,见证着烟波悠扬里的缱绻,也见证着金鼓交鸣下的悲恨。
“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微弱,但力量丝毫不逊于方才的拳脚,声声鞭挞留下的隐痛更深更灼。可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那是神奇的无池都无法映出的影影绰绰,我又该怎样回答她,又该怎样取信于她。
而她已不再有耐心等待我的答案,只是无言地转身,沉默而失落的脚步,终于砸开了我的话匣。我终是更怕这一转身便是永别,更怕这抹曾落在身边依赖成常的月光,就这样在凄风冷雨中消散走远。但我能做的只有坦白,将我仅知的身世、我仅有的记忆、我隐秘的发心与贪恋,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完全坦白,用这份注定无法完美的答案,乞求她的怜悯,乞求她的回首。
她回眸了,带着赤色怒焰,带着震耳霹雳:
“可你不是小白!”
“我不是。我也不是这修罗城中,一个足够强大能保护你的人。”雷霆之间,眉目随着沉落的心,再次下坠了几分。我明白她接纳依恋的是小白而不是我,欣赏追求的是救赎的力量而非沉默的付出,我们的亲近与温馨本就是一触即破的梦幻泡影,一切都只是我在幻想,我在欲求,我在感动,我在徒劳地挽留水中的月光。
她终是选择离去,步履缓慢,渐渐行远,却又任我在身后踉跄着跟随。
我还是不忍放下,而她,亦非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