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法未成,邪道生焉,一念既起,自当应劫。”
一道清婉的声音刺破长久沉寂的昏沉,闯入我的耳中。身躯之下是碎石的粗粝,视线落处是残垣断壁的凄凄,唯有废墟顶端的素衣女子,羽袂翩然飞扬,仿若天仙挥洒着月色。
“白蛇,今日雷峰塔倒,你此劫难亦终了。”言语间她已行至我身前,笑意盈盈,伸手将我扶起,“我叫素月,一介闲人,平日最爱结交些向道的妖、虔诚的人、迷途的仙。今日路过此地,见有异动,又观你本修的正道,只因一段孽缘生了心魔,执于妄念,沦于俗情,水漫金山,玉殒香消,困于此七百载。想你如今已有所悔悟,故而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就当结个善缘罢。”
我用力撑着直立起仍未完全苏醒的麻木躯体,稳住左右摇晃的脚步,在许久未见的阳光下喘息许久,方攒下余力抬头看向面前这清丽温婉的陌生人。
脑中的混沌在明媚阳光下渐渐消融,记忆仍在,但此人并不曾存在于我的旧忆中。只是不知为何只一眼我便笃信她并未欺我,许是因为我知道我这样一个罪孽缠身奄奄一息的妖精,除了至善至慈的上天所派下的神使,还有谁愿意去拯救?假若她当真别有用心,与其费尽心思诓骗,不如直接灭杀取了妖丹省事。
“小白知罪。仙子救命之恩,小白万死难报。”我忍痛张开干哑的嗓,向她道谢。无论这雷峰塔是如何倒塌的,也无论她是否确为真心,事实是她救醒了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知恩图报。
“唤我名字便好。”她却只摆摆手,“你不必谢我,我不过一路人,是你自己的忏悔与救赎,还有那心怀至爱执念毁塔之人,共同打动了上天,许我接你出来罢了。”
我又一愣,无意间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清澈如水,无悲无喜亦无掩无饰。我知道在塔下的岁月里,我完全是依靠着那些与小青共同绘就的流光旧忆,才勉强能熬到今天,与其说是自我忏悔与救赎,不如说是因为遇到了她,我才有了悔过、有了得救的机会。
只是,若依法海之言,小青去了什么修罗城,那在这世间,还有谁会记得我这条老蛇妖,执意要推倒这塔呢?会是他吗?他入了法海门下,倒是近水楼台,可是……不可能,仙子方言如今已去七百载,他一个凡人,早不知又轮回了多少次,饮了多少回孟婆汤,还能记得多少爱意?更何况,除却那一时的情欲与冲动,其中原本又有多少称得上爱意?
道是本无千年造化,何求白首同心。我修的是正道,能明白因果无常的道理,那时不过该还自己无知时欠他前世的债,还了便应放下了,只是那摄人的欢情,浮华的人世,由此而生的欲念与执妄,不是当年那个初入红尘的小妖精所能理解和抗拒的。现在想来,这种非分无知的自我感动与欺骗着实有些可笑。
“无端而起的因缘纠葛,确实需要一件件了结。有幸于轮回中重逢,理应知足的,若迷于色相,陷于情欲,则因缘感应,劫难便至。”而素月似是能读懂我心中所想,发出一阵幽幽太息,“好了不说这些往事了,你猜的对,确实不是他。”
“那……小青?”既如此,便唯有小青了。想想也是,除了她,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一切来救我呢?若真是这样,那和尚必在骗人,她当时应是从和尚手中逃脱了的。可她如今在哪?为何没有出现?依她的性子这七百年来她受了多少苦?为了这一日她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千种思绪万般忧忡瞬间翻涌上心头。那个在我心里一直认为最亲最近的妹妹,那个只一眼便定了千年,共同历经万劫生死,总要陪着我的小青蛇,如今已是我这颗干涸的心中唯一的挂念。
永镇塔下,虚妄破灭,无间的痛苦、混沌与绝望彻底击碎了我用想象与借口编织的幻梦和高台,我终于被迫去正视原原本本的自己,直面自己的心。于是七百年里,在旧忆流淌的缝隙间,我终于尝到了悔恨的滋味。我恨自己痴妄,恨自己愚钝,恨自己恃着多学了些人间的规矩、懂了些人的七情六欲,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小青义无反顾或细水长流的爱意,以大爱与大义的名号,只顾追寻远方,追逐人世繁华,享受着人身的诸多好处,竟忘了当下,忘了身旁,更不曾在意过她的想法与感受,未给过她半点回应。
于是塔下的我强撑着残破的□□与灵魂,祈祷着能有一线熬过这无尽劫难的希望,祈祷上天再恩赐我一个机会,一个当面向小青忏悔的机会,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自己是不是终将魂飞魄散,我都希望她能解开心结好好活下去。而今听闻她或许仍幸存于世间,心下波澜难抑,我双目圆睁望向素月,迫切地想得到一个圆满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