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颤颤巍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浴室挪,楚择只能悄悄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放得极软,“好,那……如果你需要帮助,就喊我一声,我就在外面等着。”
从没觉得时间会这么漫长,楚择在浴室门口守了很久,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只能通过里面微弱的水声、偶尔的喘息,判断里面的人是否安全。
他偷偷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让那股温和的气息顺着门缝钻进去,这成了此刻唯一能靠近陆瞳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希望能让里面的人少受点苦。
温暖的水漫过头顶,光晕在眼眶里成了迷离的雾。一连几日的沉沦,让陆瞳感觉自己好像跌进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竟成了他这短暂人生里最好的回忆。
尽管楚择那时对他总是冷冷的,会无缘无故发脾气,会把工作的烦躁发泄在他身上,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向他靠拢。因为在楚择身上,他能找到一种描述不出的安全感,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可现在,他的身上带着楚择的终身标记。这枚专属印记,意味着对方已经把自己的一生交托在他手里,是他曾经连奢望都不敢奢望的珍品,却在这个时候,以“愧疚补偿”的形式降临在他身上。
何其讽刺。
可细想想,楚择有错吗?好像也没有。
当年陆桐的所作所为,换做任何人都无法接受,可那些年的青梅竹马、相知相伴,又让楚择无法下手裁决,选择回避,对那时的他而言,或许已是最优解。
那他自己有错吗?显然也没有。他不过是陆桐在极端刺激下生出的保护人格,没有独立的人权,甚至可以抽象地理解,他和别人在某种情绪下拍出的像素照片并无差别,徒有其表罢了。
所以,这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痛苦,凭什么要压在他身上?
还有一件更让他窒息的事,陆瞳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敢向楚择开口。
因为那个答案他大概早就猜到,只是不敢承认。
脑子太乱,身体太累。陆瞳闭上眼,任由温水淹没自己,只觉得这种窒息感能让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短暂抽离,让灵魂得到片刻的安宁。好想就这样一直被温暖包裹,带着楚择身上那淡淡的木香,永远不用醒来。
直到隆隆的心跳声冲破耳膜,耳边传来楚择急切的呼唤,一缕刺眼的光射进瞳孔。熟悉的脸庞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温热的唇贴上来,急切的空气挤进肺腑,陆瞳才被后知后觉的窒息痛,拽回了这残酷的现实。
他湿漉漉地躺在浴池边的地板上,身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旁边是被撞碎的门板,楚择瘫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惨白。
这一刻,陆瞳的脸上竟浮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害怕了……”
“我当然怕,难道活着对你来说就这么痛苦吗?”楚择的声音没有苛责,只有满满的心疼,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冻得发颤的脸颊,“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好好活着?”
“很痛苦,非常痛苦。”陆瞳的眼角滑下一串滚烫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放我走吧楚择,我想离开这儿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楚择怔怔地看着他决绝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砸中般,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他的声音发颤,显然还没从刚才险些失去陆瞳的惊恐中抽离出来,“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瞳瞳?你到底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哪怕是恨我,也比这样疏离要好。”
陆瞳却偏过眼睛,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陆桐的债、你的愧疚、我这重不该存在的人格……这些都翻不开也绕不过。不如就像你当年那样,当作谁也不认识谁,对我们都好。”
“不可能!”楚择猛地攥紧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陆瞳皱了眉,语气却带着后怕的脆弱,“你的身上带着我的标记,你是我的omega,我不会再让那些事。那些让你受委屈的事,再在你身上发生一次!”
“洗掉标记,或者摘掉腺体。只要我想,总有办法。”陆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破罐破摔的决绝。
楚择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哀求:“一定要这么决绝吗?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不管不顾,是我的错。嘴上说再多道歉的话也无济于事,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我的余生一点一点补偿你,好不好?”
“补偿?”陆瞳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对我的难道只有补偿,没有爱吗?”
“有!当然有!”楚择立刻笃定地回应,却下意识地垂下眼皮,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怀疑和失望,“可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你是不会相信的。”
“我信。”陆瞳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楚择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悄悄抬眼,看向面前那团小小的、裹在浴巾里的身影,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从你收留我回家的那天起我就能感受到,你待我和别人不一样。”陆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让自己站稳,“可杀父之仇不是小事,我不相信你会真的原谅。原谅陆桐做过的事,也原谅我这个‘替代品’。”
“不是你做的!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楚择急忙打断他,语气急切得像是在辩解,“我始终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事,从来都信!”
“可你亲眼看到了。”这一刻的陆瞳,忽然褪去了所有的脆弱,眼神变得锐利,像位审视犯人的上位者,没有回避楚择的目光,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世人都说眼见为实,为什么你会笃定那些不是我做的?”
“直觉。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知道,不是你。”楚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从看到陆瞳那双干净的眼睛时,就从未动摇过。
此时此刻,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两人之间的博弈,一触即发。
“直觉……”
陆瞳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玩味,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楚择。”他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对面那个男人,眼神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有件事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陆桐患有信息素分裂症的呢?”
气氛瞬间凝固,紧张到了极点。
陆瞳这张弓率先拉满,朝着楚择最在意的地方,射出了致命一箭。而这支箭,稳稳扎进了楚择的胸口,让他瞬间僵住。
“信息素分裂症,是你们前不久才发现的吧?你也是这段时间才确定这具身体里其实是住着两个人格。”
陆瞳低头看着自己这具娇嫩却残破的身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像把刀,“你说你爱我,那我问你,你爱的,究竟是我陆瞳,还是那个始终住在你心里的陆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