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寒冷的斯平德尔顿只有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呜呜声,偶尔有野狗的吠叫。
突然,一阵持续厚重的工厂汽笛声响起,刺破了凌晨的死寂,将所有在睡梦中的人强硬扯醒。
锅炉里的高压蒸汽冲击金属簧片,发出“呜——昂——”的长嚎,挟裹着湿冷的空气,冲荡进入污水洼里无数低矮的围墙和狭窄的“臭巷”中,形成嗡嗡的回声。
汽笛不会只响一声,而是长鸣三分钟不停歇。工厂主怕有人听不见,会故意让司炉工把蒸汽阀门开到最大。
这里处于工厂的下风处,隔天烧上天空的煤烟趁着夜晚慢慢覆盖在破旧的屋顶上。一些无人修饰的漏洞渗出煤烟,落在咒骂着爬起来生火的女人头发上。
孩子在草堆上被吓醒大哭,不过他很快就会适应这种生活,男人们烦躁地抓抓头发,穿上沾满煤尘的工装裤准备出门。
十四个小时的苦役要开始了。
富人区贝尔维尤高地位于工厂的上风处,汽笛声飘到那里时,已经弱了大半,变成了模糊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声。还在温暖的被子里的绅士们翻个身,没有睁眼继续安然入睡。住在房屋最低处的女佣耳朵保持灵敏,听到汽笛声便默默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了。
莉莉已经睁开了眼睛,空洞地盯着屋顶。头颅因为汽笛带来的震动嗡嗡作响,她缓了一会后地才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她的母亲已经起床生火边咳嗽边做饭,角落里是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床,蜷缩着她患肺病的父亲。三个弟弟各自抱着蜷在一起取暖,最大的那个已经睁眼看着这一切。
只隔了一堵墙的另一家人动静也很大,伴着哆嗦的咒骂声。隔壁的女人端着排泄物的夜壶直接倒在臭巷里,溢出的味道从墙缝直接钻了进来。
污水洼地区到处都是背靠背房屋,是两排房子共用一堵墙,没有后院,狭窄的“臭巷”就是介于两排房之间的过道。
莉莉母亲在臭巷前支起一口锅煮土豆汤,莉莉站在旁边熬煮父亲的草药汤。她们都得赶时间,因为晚一点就会迟到被监工扣工资。
等到吃完早饭,最大的弟弟正在收拾书包去教会免费提供的文法学校,那里能保证他学完一定的词汇,另外两个弟弟站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莉莉的母亲收拢干枯的头发,轻轻地吻别几个孩子,莉莉已经披上最外层的衣服,踩着臭巷里的砖头出门了。
污水洼到处都是黑泥,臭巷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两个人迎面遇上,得有一个退到别人家的门口。地面是未经平整的泥土地,没有任何排水设施,工厂排出的废水、家家户户倒的污水、雨水全积在这里。
让过一个人经过后,又有几个人挤了过去,莉莉静默地站在角落里,盯着对面不远处流浪猫狗的尸体。
偶尔她也会看见死胎,有些孩子养不活,只能用破布裹着扔在臭巷里。
等到前方没人,莉莉重新走出来,挑了处墙角刮掉鞋子上的黑泥,走向远处的纺织厂。
纺织厂高耸的烟囱昼夜冒烟,黑色的煤烟遮天蔽日,天空只是黑上加黑,云厚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厂房里的蒸汽机轰隆作响,带动数百台纺织机运转,棉絮飘在空气中,落在行迹匆匆地工人头发上、衣服上,连街角的石头都覆着一层白蒙蒙的棉屑。
她到时不算太晚,重新被工厂主召回来的监工瞥视了她一眼,放她进去。站在纺织机面前时,莉莉已经听到门口的鞭子声。
一进工厂,她挑到一个靠近机器开关的位置,离开关近,纱线断头时能更快停机,少挨监工的鞭子。
莉莉穿上一层油布围裙,防止棉絮钻进衣服里,也避免衣角被机器勾住。接下来是手臂已经熟悉麻木的动作,她常年负责纺纱部分,左手抓着一团蓬松的棉条,右手把棉条的一端塞进机器的牵伸罗拉。
力度必须均匀,棉条喂太急会断,喂太慢会被监工骂偷懒。
手上有活计,脚也没有闲着。莉莉的双脚交替踩踏板,控制纺锤的转速和移动方向。踏板很硬,踩下去要费很大力气,一天踩上千次,新来的女工下班时脚肿得连鞋子都脱不下来。
莉莉把棉条拉成细长的棉线时,右手要跟着棉线的走向轻轻拽动,配合纺锤的旋转给棉线加捻。捻度够了,纱线才结实,不然织出来的布会破。
重复的工作做了不久,莉莉也不敢疏忽,她还得提防纱线断头,纺织机根本不会停,但是那群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板还畅想着以后有全自动的织机,好把这群廉价的工人全部换掉。
一处棉线紧绷后突然断裂,莉莉眼疾手快立刻扯下机器旁的制动拉杆,纺织机慢慢减速。
听到制动声音的监工已经拿着鞭子走了过来,她迅速用竹针把两根断头的纱线捻在一起,打结,再迅速推回拉杆,让机器重新运转。
耳后的脚步声停在那,待了一会后吐了口唾沫离开。
莉莉舒了口气,继续喂着棉条。
旁边的女工纱线断了没及时接,监工一鞭子已经抽了上去,无论听那动静多少次,莉莉都会一哆嗦。
最近的鞭子声又多了起来。
她沉默地继续干活,不敢听旁边女人的哭声。
做了很久后,莉莉会发一小会的呆,此时监工换班,女工也有一点点时间偷懒休息。无数的小孩蹲在机器底下捡掉落的棉絮,有些大点的还会帮他们的母亲接断头。
有一个小孩似乎是没来几次,机器的嗡鸣声会让人变得反应迟钝,小孩捡着捡着往里面走,没注意到头顶的铰链。孩子的母亲还在低头一边咳嗽一边疲惫地喂棉线,无暇分心看着机器底部。
莉莉开始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啊!——”
无数被收集好的棉絮上扬被卷入庞大的纺织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