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除夕,上元节很快就到了。上元节本是女子最期待的节日,连未出阁的女子都被父母允许在这一日可以逛到夜深方归。有钱人家的女子更会提前多日准备身上新衣和头上珠翠,专为点缀这日的繁华与夜的温柔。
今年的闰之和朝云却完全提不起兴致。“子瞻,我和邻居问过了,密州今年的上元节除了张灯笼,听说连烟花都不放。”闰之叹道。“算了,不去也罢。别说和汴京的上元节比,哪怕是和杭州比,除了夜晚挨冷受冻,又哪有一丝的趣味呢?”
不怪闰之抱怨,汴京的上元节若是“”花市灯如昼,满路行歌、香车宝马”般的极尽奢华,杭州的上元节便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明月如霜”般的江南秀雅。今年密州的上元节官府为了省钱,连烟花采买费都省去了。大户们跟着官府行动,除了极有钱的一两家,大部分人家顶多也只是放些鞭炮权做充数。
一向爱热闹、爱浪漫的苏轼想不到自己初做地方大员,居然寒酸得连一个像样的上元节都无法为百姓提供。上元这日,家里人都早早歇息了,苏轼却毫无睡意,他一个人披着厚厚的袍子走向街头。近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则有萧鼓之声传来,是老百姓按习俗举行社祭在乞求丰年。
哎!丰年?苏轼沿街朝前走,任由自己的思绪如同海浪此起彼伏。新的一年了,他是否有信心带着百姓走出饥饿和盗贼的侵扰吗?
正出神间对面走来一个男子,十分俊秀的模样,手中提着一盏灯笼,险些和苏轼撞了个满怀。那人连声道歉,轻声细语却像极了女子的声音。难道是女扮男装?苏轼笑了,恍然想起多年前也是一个上元节,他和秦楚在汴京的灯市初遇,那时秦楚也是女扮男装,两人第一次见面便斗猜灯谜。今夜的秦楚,可否正和他的夫君一起享受着汴京的灯市如昼呢?
苏轼刚到密州后便和杭州的一些旧友去了信,其中便有陈襄、柳瑾和马梦得。柳瑾的信回得最快,但是其中提起和小二娘相关的事情,苏轼不知自己是否多心,他觉得柳瑾含糊其词似乎在遮掩着什么。
柳瑾说小二娘去了汴京,去寻柳仲远了。可是当初他们在润州分别时柳仲远似乎根本没有带小二娘上京的打算。短短数月,是什么便让年轻人改了主意?京城是柳仲远的岳母家,小二娘孤身投靠可会受到对方的冷眼?
他想写封信给马梦得,让京城的他帮忙照拂二娘。可是几次提笔又作罢,若是马梦得见了二娘,知道了二娘如今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呢?最后苏轼只能怅然落笔,当初和小二娘分别时,他尚有信心能够照拂到她。看来是他太过自大了,两人的身份、时空的距离,怕是杭州别后,他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她吧。
但这夜苏轼竟无梦,半夜被爆竹声惊醒后他再无睡意,走到窗边写下了一阙词,这是他到密州写的第一首词,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会如此伤感。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第二日苏轼起得很晚,是被闰之叫醒的。闰之除了大事一般从不惊扰苏轼的美梦。苏轼汲着鞋起身,随便扯了身袍子连忙朝屋外走去。“夫人,可是官府有急事来叫?”
闰之笑着说:“子瞻,不是呢。今日你有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这会儿在正厅等着你呢!”
朋友?远道而来?是谁会在新年伊始来到这苦寒之地?苏轼疑惑着走向正厅,只见一对男女正握手并肩站着,望着厅内悬挂的一副画。
苏轼莫名有些激动,却一时无法辨认出那背影是谁。他站在门外停了脚步,闰之的声音传了过来:“茶水备好了,偏厅里暖和,大家去那里叙旧吧。”
那对背影听到声音同时转身,苏轼几乎一瞬间震惊得要失语了!他和马梦得有三四年未见面了,上次见马梦得还是他刚去杭州赴任,马梦得趁着到江南采购来看望了他一趟。如今的马梦得身形并未太大变化,但是整个人容光焕发,脸上漾着的喜悦连门外的苏轼似乎都感觉要被淹没了。马梦得身边站着的却是他去年秋刚刚分别,昨夜不曾入梦,熟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的头脑无比混乱,表情无法分辨是麻木还是平静。闰之走到苏轼身边,说道:“子瞻,是不是很惊讶?这些年过去了,梦得身边总算有人了。这小娘子好俊呢,连我刚才都盯着看了好久。”
闰之又招呼大家来到偏厅,本来并不狭小的偏厅不知是因为一下子装了四个人,还是空气中有太多的情绪流动,连闰之都感到了其中的局促。
闰之一边招呼着马梦得二位入座,一边颇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密州正在闹饥荒,为了省钱,平日大厅的炭火我们都是不用的。梦得、这位小娘子,你们若是觉得拥挤,我这会儿去把正厅的炭也烧上,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怕就暖了起来。”
梦得连忙说道:“不必不必,嫂夫人。这里十分宽敞,我们就在这里叙旧吧。”
几人正准备落座,门外有小吏声传来:“苏大人,刘大人请您去府衙一趟,说是抓住盗贼头目了,等着您的审问发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