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长吸了口气，这才说话：“梦得，不巧我府衙有些急事，我得先走开一会儿。闰之，你先招待梦得和。。。”苏轼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称呼秦楚还是二娘。“这位朋友稍作歇息。”说罢，也不管马梦得和秦楚反应，逃难一样把匆匆离去了。

苏府离府衙仅有半里路的距离，苏轼脚步迈得飞快，不知是心悬着盗贼的事，还是想用疾步把烦乱心绪驱走。然而他满脑子都是两个并肩的背影，他迅速推测着各种可能性。秦楚必定是进京后遇到了马梦得，马梦得能携秦楚来密州，也许已经帮秦楚和柳仲远解除了夫妻关系。如今细枝末节都不再重要，结果显而易见，那紧挨着的背影便是明证。

秦楚是否已经记起了马梦得？大约是的。失忆的小二娘对着陌生男子有着天然的防御和抗拒，若秦楚仍不记得自己身份，她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和马梦得走在一起。

现在唯一的疑惑是秦楚是否还记得杭州时的几个月他和她相处的时光？如果她有这段记忆，马梦得又知道多少？

在杭州时，陈襄曾说过苏轼是个出色的判官，往往通过犯人的三言两语便能推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会儿他虽是胡乱猜测，但基本把秦楚和马梦得的关系拼出了大致轮廓。

府衙大门映入眼帘，打断了苏轼脑海的判案。抓住的盗贼是一个团伙，为首的匪徒一脸不屑的模样望着苏轼，原来这个盗贼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抓。

前几年时，朝廷对河北、京东路这些盗贼猖獗之地曾设过重法，然而去年全国多地灾难，七月时朝廷专门下了诏令，对因为没饭吃而做强盗的只要没不伤人致死，就可以减罪、免死、或免去发配。

这套灾伤减等的发令本意是圣上怜悯饥民，然而却让真正的重犯钻了空子。这些盗贼被释放后不仅不感恩天恩浩荡，反而挟恨报仇，百姓担心被报复举报者寥寥，官府抓人的花费日渐增加但成效却难让百姓满意。

苏轼前几日已听刘廷式汇报过此人背景，这人带着一个十几人的团伙各处打劫百姓，却严守着朝廷不杀人的底线，从去年来已经被官府两抓两放。

苏轼不看那盗贼趾高气昂的模样，直接坐到案前让衙役升堂。那人看苏轼横眉冷对的模样并不胆怯，一边剔牙一边说道：“早上外面吃了太多肉，今日不知府衙可有猪肉招待？”

苏轼冷笑：“猪肉没有，但是板子有！”说罢向旁边衙役使了眼色，两个衙役走近将那盗贼按到在地，张起板子就要打下来。

那盗贼倒不十分慌张，伸手摇道：“且慢！朝廷对京东路专门有令灾伤减等，大人，您是初来乍到，不懂朝廷的规矩吧！”

苏轼高声厉斥：“今日本官就让你明白什么是规矩！你们放心打，若是上面责问下来责任全在我一人身上。”

两个衙役早就对这个盗贼恨得牙痒，如今得了知府老爷的令，便不再顾忌，板子一高一低十分有节奏地响了起来。那人开始还在大声叫骂，慢慢地叫骂声变成哎呦吃痛的声音，再到后面就变成了轻微的求饶声。

门外围观的百姓从默不作声慢慢窃窃私语，突然一个百姓大叫“打得好！老贼偷了我全家一个月的粮食！”，这人身边另一人连忙制止：“小点声，不然等他出来了你就倒霉了！”

谁知苏轼极为耳尖，他走到大堂门口对着外面的百姓作了个揖：“父老乡亲们，大家放心，从今日起只要是恶意为盗的，我密州府抓住一个惩戒一个，坚决不再放他们出去为害百姓。大家如果有盗贼藏匿线索，也请私下告诉我们的捕头，早一日抓获盗贼，大家早一日安心。”

围观群众中有个大胆的汉子大声问道：“大人，今日这个盗贼横行乡里，远近闻名。但按照朝廷令，只要不杀人便需释放。请问大人真的打算把他关起来吗？”

苏轼笑着回答：“按朝廷令，因灾伤缺食而盗的人只要不犯下杀人罪便可免死。但是这个人刚刚还说自己早上吃了太多的肉，又怎么会缺衣少食呢？那自然是要按偷盗的金额和造成的损害进行量刑。从今日起，密州府会给百姓十日举证，十日后我会再升堂量刑判决。若是罪孽慎重，处死也是有可能的。”

群众中像被炸开一般大声议论起来，人群中已有笑脸浮现，有些人的交谈中甚至带着喜悦和期盼。苏轼百感交集，密州旱灾加上蝗灾已有半年，下面围观的百姓大半面有菜色，今日他只是打了盗贼几十个板子，尚未对百姓公布后期的具体解决方案，已经有百姓开始把希望寄托在官府和他身上。

百姓之于官府，倒有些像孩子与父母的关系，孩子是天生的弱势方，就算被父母打骂责怪，只要父母不彻底伤了孩子的心，父母只要拿出一点点担当，便能轻而易举的再次获得孩子的信任和期待。可是天下又有多少父母能珍惜这个身份，拿出真正该有的担当，不让孩子在一次次失望受伤后最后终于和父母反目成仇乃至决裂呢？

苏轼暗自发誓，一定要做好密州的父母官，让刚刚堂下的笑脸不只是昙花一现。这日苏轼很忙，和刘廷式及其他官员商议了后续捉贼、惩戒及激励百姓举报的方案。苏轼是个惯常给人力量和希望的人，他本来生得便极高大，讲起话来并不似一般的高级官员善于深藏不露或架子十足，且所提出的建议条条朝着实地落，会办事能办事的人听了他的建议心中除了佩服更多的是信任。时间飞快、府衙阴冷，但大家的心情渐渐沸腾。熙宁八年，注定该是不平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