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州南临黄海,东临胶州湾,西接沂州,是大宋京东路的第一大州,也是连接中原与山东半岛沿海的咽喉要道。苏轼在史书上曾无数次瞻仰过这块神奇的土地,它是舜的故乡,离孔夫子的家乡也并不遥远,到这样的文脉悠长的地方任职,苏轼在赴任途中已生出一番与古人试比高的豪气和遥想来。
到密州这日是十一月初三,船刚靠了岸,苏轼便远远看到一个人朝船上的他招手。
那人走近河岸,笑着自我介绍:“苏大人,下官刘廷式,是密州通判,也是你以后的下属。” 说完便走到苏轼旁边,从苏轼的随从手中抢过几件看起来最重的行李拎在自己手中。
刘廷式身量高大面色却不佳,穿着一身单薄的袄褂子,颇有几分饥寒交迫的味道。苏轼尚在打量间,他已经朝前面的马车走去,直接把行李放在了马车上。
苏轼跟着刘廷式上了车,车上并无旁人,原来这刘廷式本人便是今日的马车夫。苏轼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刘君,你身为通判,随便派府上的小吏来迎我便是,何须劳驾你亲自来迎我?”
刘廷式一边坐在前面赶马车,一边笑着说道:“不瞒苏大人,自九月接到朝廷公文,府里上下一直都盼着苏大人啦。我趁着身份便利,便先来一睹大人真容。”
苏轼见刘廷式说得热情,也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伙伴,刘大人不必那么客气,直接叫我子瞻就行。”
刘廷式早听过苏轼的大名,知道苏轼不仅文采卓越,做官也是又体恤百姓又有手段的一个好官,但是未见其人时仍因为对方的名声而心有畏惧。今日一见不想苏轼如此随和,紧张的心放松了下来,话也渐渐密了许多。
“苏大人说得不错,以后整个密州府都要和苏大人并肩作战了。我们仰仗苏大人带我们捕蝗虫、抓盗贼、治流民呢。”
刘廷式的讲述随着马车的颠簸起起伏伏,苏轼的心情也跟着忽上忽下。原来一路上他所见的天寒地冻、满目萧瑟还只不过是表面景象,实际的情况比他想象中更要严重的多。杭州是个多雨之都,但密州在熙宁七年自夏末到深秋连续两个多月都不曾下过一滴雨,土地干裂导致小麦无法播种。第一场小雨夹雪已经是十月初了,然而此时地已经冻得发硬,百姓们勉强能播种的面积尚不及往年的三成。
若只是旱灾,百姓尚能靠着春季的余粮和官府的救济度过难关。可密州临海,旱灾接连催生了蝗灾,整个秋天密州方圆数百里都是蝗虫的世界。有些百姓已经到了靠蒿蔓裹蝗虫充饥的地步,更有些百姓甚至开始剥树皮吃观音土。
当灾情愈来愈严重时,原本就民风彪悍、有着东夷遗风的流民不甘被饿死冻死,摇身一变成了盗贼,不论官家、富户还是普通百姓,纷纷成了这些盗贼的刀下鱼肉。
苏轼边听边叹气,最后双眉间已经有化不开的肃穆。“情况如此严重?你们可向朝廷申请过救济?”
刘廷式说道:“早些日子朝廷拨了些银子下来,可银子都用来雇人去追捕盗贼了,盗贼横行,百姓的日子也不得安生啊!”
苏轼叹道:“那朝廷可有说过税收减免?”
刘廷式苦笑:“大人,您几个问题都是针针见血。咱们大宋朝检视灾情的严重程度,必须通过查验禾苗才能确定减免税赋的比例。如今大麦小麦根本没有种,也没有禾苗可检。京城来了人,只说是依法行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苏轼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密州近海,自春秋时百姓便坐享煮海贩盐之利,如今恐怕只有这块还能帮百姓存些银两熬过荒年吧!”
刘廷式转过头看了眼苏轼,那神情中苦涩中带着一丝麻木。“大人有所不知,自实行新政以来,盐税日益加重。河北和京东两路,原来每年的盐税定额是三十三万二千多贯,到了去年竟达到四十三万五千多贯。
贫民老百姓贩盐本就是赚个辛苦钱,交了税利润更是微薄,难免有些人便想着偷税。上面下了令对举报偷税者重赏,结果偷税的老百姓被告发后,不仅赚不到钱还得忍受劳役之苦。如今的盗贼中,听说有几成都是那些盐贩子被举报后揭竿造反,他们虽然给官府造成了莫大麻烦,但细究起来,他们自身也是可怜之人啊。”
苏轼低声叹道:“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这真是不给百姓一丝活路哪!”
刘廷式这才意识到苏轼刚刚下船时的高涨热情全部不见了,连忙道歉道:“哎!苏大人,真是抱歉。你刚到密州,连家门都未进我便和您诉苦,扰了您的兴致,真是我刘得之的罪过了。”
苏轼勉强笑道:“得之兄心悬百姓,何过之有?我要谢谢你第一时间便把这些情况告诉我,待我过两日跑些农庄多了解些细节,我便会上书朝廷寻求支援。”
刘廷式欲言又止,苏轼看出了他的犹豫,鼓励着说:“你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