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知府前两月刚向朝廷报了灾情,京城也派了人来并做了定论。若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大人再向朝廷上书,大人初来乍到,我担心于大人的前途有碍啊。大人不知么,如今的宰相是吕惠卿大人,听说只要他看到申请朝廷拨款的文书,十份有八份都是留中不发的。”
苏轼见刘廷式眼中满是担忧,笑着问道:“如果你是我,面临如今这个情景,你向朝廷申请还是不申请?”
刘廷式毫不犹豫地说:“我的仕途哪有百姓的生死重要!”
苏轼拍了拍刘廷式的肩膀:“我虽然不敢自比得之兄,但是为民请命是做官的第一要则,轼这些年一直牢记于心。”
“可是。。。”
苏轼打断刘廷式:“你放心。我会有我的方式和手段,不会让自己白白吃亏。眼下要紧的事向朝廷要钱要粮减税,没有这些,这个年百姓都没法过啊。”
刘廷式许多日的压抑的心本如被蝗虫遮蔽的天空,如今终于似乎透出一丝光亮来。“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您的宅子了。您学富五车,我以为您光书都要随身带上几大箱,想不到你的行李如此轻便。”
苏轼笑笑不语,许多人都以为苏轼手边藏书无数,在杭州时陈襄第一次到他的凤咮堂便惊讶于他的藏书之少。对于读书士大夫而言,苏轼的藏书简直称得上贫瘠。
无人知道他青年时十多年时光下的苦功夫,无数个清晨和深夜的苦读早让那些经史典籍深刻在他心中。“劳驾你工作如此繁忙,还为我收拾宅子。”
刘廷式略紧张地说道:“大人来自江南繁盛之乡,这宅子除了大些,怕是无法和之前的住所相比。”
尽管刘廷式提前给苏轼降低了预期,当苏轼走进那“宽敞”到空旷的宅子时,一颗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又干又冷的风让屋子里如冰窖一般,家具虽然都是簇新的,但愈发增添了这宅子的一丝冷意。苏轼不由想起凤凰山的满目苍翠和山下的西湖烟波,他深吸了口气,自己十多年前毕竟经历过西北凤翔的苦寒,他担忧的是自己的妻儿,闰之显然对杭州的富足安逸生活入了迷,而朝云天真瘦弱,更不用说身体孱弱的迨儿和年齿尚幼的过儿。一家大小从温柔乡到蝗灾肆虐之地,从身体到精神上又如何度过这剧烈的震荡呢?
他有些愧疚,但是无暇愧疚太久。有更繁忙更棘手的事情在等着他。第二日他和府衙的大小官员见了面、谈了话,了解了他们的大致情况。官员们大多和刘廷式一般面色蜡黄,苏轼站在他们面前简直觉得自己的健壮体格是一种罪过,他马上下令将自己的饮食标准降低到了和小吏一般标准。
随后的数日他一直奔波在田间地头,望着黑褐色的土地上稀稀拉拉的麦苗。他不敢再有耽搁直接向朝廷上了一表,表书中重点提了三个要求:减免赋税、放宽盐禁和严惩重犯。
刘廷式日夜期盼着朝廷的回复,似乎比苏轼还要心切。然而苏轼却安慰他说:“我们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如今小人当政,得之兄也无须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他们身上。”
“可是您可是苏大人啊!”刘廷式扔不愿意放弃他的幻想。
苏轼无奈苦笑,这些年他发现许多同僚在他身上寄托了无尽的希望,似乎只要他出马呼吁,没有朝廷听不到的。可是若是他的所有谏言都能被听到、被接纳,他又何以几年前就被赶出京城的权利中心?
“就算朝廷不愿意给我密州施加援手,你放心,我心中早有一套方案,待过了年我们就可以开始一点点做起来了!”
刘廷式望着苏轼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有着无尽的信心。他觉得奇怪,明明和苏轼只是共事不足一月,但心中已经开始无意识地依赖苏轼。这究竟是因为苏轼那高大的体格,炽烈的名气还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抑或是因为他的愧疚和难过呢?
那日刘廷式在府衙看到苏轼无意中的一处落笔“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他作为一个山东汉子几乎要留下眼泪。有这样的悲悯之心,刘廷式相信没有人比苏轼更能力挽狂澜。
这年的腊月中旬,闰之、任妈带着一家大小总算到达了密州,孩子们连日抱怨吃不饱,倒是闰之除了刚来时的惊诧,似乎很快便适应了新的环境。她开始和任妈一起忙里忙外,家慢慢又有了该有的样子,一家人过了一个简陋但还算温馨的新年。
苏轼远远望着闰之、任妈和朝云,觉得女人真是神奇的物种,明明看起来那么的娇弱,却比男人更能天然地适应,无论顺境抑或逆境。也许一个家存在的定义不在于是否富有,而在于这家里有没有女人。对于苏轼而言,闰之和任妈在的地方才算是家,代表着平静、安稳、风雨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