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稍作思量跟着门房进了院子。院子气势恢宏，一看便造价不菲。她来到靠近大门的一处偏房，屋子里冷如冰窖，门房用温水研开了墨，为秦楚备好了纸笔，就掩门退出去了。

马梦得离开汴京，是因为临近岁末还是因为那夜的事发后选择逃避？无论如何，她不想再逃避。究竟是她辜负了他的一片痴心还是他让她枉担了虚名，她都需要心无芥蒂地弄清真相。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雪中泥。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马梦得，隔着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你早不再是当年的你，我亦不再是当年的我。但即便不是当年的你我，你仍不忍心弃我于街头，借我大宅住，更用心帮我实现和离。

自那夜分别，我等了你三日。今日我来寻你，却发现你早回了杞县。我不是闺阁女子，更不擅长等待。待新年归来，如果你还想见我，又或者想和我聊聊我们的以后，都记得来密州找我。

去密州千里迢迢需要盘缠，我借了几件小宅里值钱的东西，想必你必不会介意。新年快乐！”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北方的河流结冰，船只已经停运。秦楚去询问了几家大的商队，得到的回复都是等过了正月十五商队才会出发。

秦楚在碰了几次壁后，只能把去密州的计划暂时搁浅。她把它当做上天的安排，开始去采买一些东西，迎接穿越后第一次一个人的新年。

除夕这日的天温暖和煦，但街上人流稀少，路人大多行色匆匆的模样，似乎都在奔赴一年最后时刻的团聚。秦楚在御街上闲逛，不觉间便走到了宣德门。宣德门依然壮观，只是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她盯着门楼上的纹路，想起十多年前她和师父李诫在城门上修缮的情景。

那时苏轼守母丧回老家了，和马梦得也有几年没见面。一日她站在手脚架上修城门，突然有人唤她的名字，她转过身发现了下面站着的苏轼、马梦得和王弗。

记忆是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秦楚心中有些酸涩，过了中年难道所剩的只有怀念？此处无人，她便任由自己情绪游走，这时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受惊似地紧张回头，连眼角的泪痕都来不及拭去。

马梦得站在她的对面，咫尺之遥。远处是褐色枯枝映着蓝色干净的天。

秦楚笑了，心中有无限的温暖和慰藉。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日，原来她是这么思念她生命中的两个人。“你怎么在这里？”秦楚问道。

“我一直都在这里。”马梦得平静地说，哪怕他上午已经跑了大半个汴京，找了无数个秦楚曾经生活过和去过的地方。

秦楚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上前拥住马梦得。天地无声，只有冬日的暖阳倾撒在他们身上。

马梦得本来的打算是在杞县过了年再回汴京，那夜的疯狂和莽撞让他在懊悔之余更多是惊诧。惊诧人到中年死灰复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和可怕，秦楚要去密州，答案明明白白且这些年一直没变过，可是他还是在一见到她便可笑地幻想他和她的未来。

他别无选择，只能先逃回杞县再说，是小玉发现了他的异样。往常的马梦得总是在回杞县的有限日子里竭力扮演好一家之主的角色，除了祭拜父母、巡视铺子，也会和她以及两个孩子聊天，试图做一个温和、明理的父亲及丈夫。

这次回来马梦得却常常走神，有种再努力都无法遮掩的疲惫和低落。小玉最终忍不住问了马梦得，当她知道秦楚的死而复生后，她的激动不亚于马梦得。

“那么少爷，你还等什么呢？”

“可是她心里从来都没有我。”

“那也要当面问过了才能死心。”

马梦得就是抱着赴死的心在除夕这日又回到了汴京，门房给他的条子却意外让待死之人又燃起了一丝丝希望。他在街头来回奔波，点绛唇的旧址、浴室院、将作监都寻过了，走到宣德门的时候，他的脚已经磨破了，这时远处一个女子的背影吸引了他。

他走上前站在身影背后等了许久，那背纤细、孤寂但并不脆弱，脆弱的是他。他酝酿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拍了拍前面的肩膀。秦楚眼角的泪在太阳下晶莹剔透，然后她奔向他拥抱了他，像被裹了一层轻柔的厚棉被，他的心终于不再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