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似乎有熟人来了。
但今日的他比起昨晚,更敞亮一些,咖啡色格子毛呢,蓝色金丝混杂孔雀羽线的领带,半黑框眼镜,一个黑色钢笔夹在上衣口袋漏出一截。
只不过,他今日身份的转换,早已经不是昨日窗帘内狼狈拘谨的黑衣人。
而是——
“谢明。”
低哑的嗓音,或许是昨夜的寒风在作怪。
“是这几个字吗?”护士小姐开口问道。
“是的,我是司法局派来的法律援助律师,想要见一下,冯女士,了解一下具体的案情,冯玥南。”
最后的三个字他咬音很重,似乎带着些许的情绪,但又转瞬即逝。
但是否真实,谁也不知道,只不过此刻他确实带来了齐全的证件——律师执业证书、律师事务所证明、法律援助公函……似乎看上去一切都是合规合法的流程。
医院方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律师的到访。
尤其是申请通过,得到许可后。
他很笃定。
“好的,您请这边。”
护士小姐在电脑上做好最基础的登记后,就把谢明带到他此刻最想要去的地方。
恍如隔世。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恍惚,一夜之间,他的心境判若两人。
一步一步,昨晚明明走过的简短的路,此刻竟然变得如此漫长,脚尖点地的瞬间仿佛一个鼓点,敲击在心上。
谢明不知道他该以何面目去见她。
好友遭遇横祸,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点点外泄,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戛然而止,仿佛一个巨大的球体囊括包裹住了所有的不安和愤恨。
理智,回归。
他依旧是外人所称道的谢律师。
“您好。”
轻叩了叩门。
重症病房内,冯玥南正醒着,迎接他的到来。
-
其实,冯玥南早就醒了。
这几日的沉沉浮浮,使她一直困溺在梦境与真实的边缘线中挣扎,徘徊不前。
盖棺定论的法医诊断报告后,施宇的尸体就被送到殡仪馆焚烧殆尽,似乎所有的证据都会随着灰烬而烟消云散。
这一切的罪恶似乎都随着火焰燃起的那一刻,消逝的无影无踪,所有人的归宿,无论生前有多鲜活,死后都是一捧灰土,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源头是否被遏制,此刻的她不得而知,只不过她现在要面临更大的麻烦——被指控蓄意谋杀的罪名。
一名女性真的能够一击必中的手刃掉一个成年男性吗?很多所谓的专家数据的研究报告指向相反的答案,往往这种情况被认定为蓄谋已久的谋杀事件,最初始基于生理结构的不同,被世人认定为两个截然相反的固化标签,柔弱VS强壮,Weak VS Strong,很有趣的划分论题。
但是当性别转换之后,更多的另一层面被认定为激情杀人,或偶发性突发事件、家庭伦理间道德层面的激化矛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家庭之名为最小单位名称量词包裹囊括住巨大隐藏的犯罪倾向抑或是实行行为。
这是一方面。
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另一方面。
包括——那日,她真的是自己主动跳下去的吗。
所有人都在跟她传达着一个共同的信息,把她的跳楼后置行为作为是对犯罪后的畏罪自杀的前置举动,似乎顺理成章,严丝合缝。
她确实脑子有些犯迷糊,最开始也认同了这个看法,但随之而来,却又感觉到迷惑——那日的风,真的有那么大吗,她分明感觉到了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仿佛有人在她和施宇鹬蚌相争之后渔翁得利。
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是否真的在现实中上演。
此时,她不得而知。
但——
“您好,我可以进来吗?”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人到访,但很陌生,声音中隐约透着一股冷冽,如同窗外寒风刺骨。
很陌生的面孔,但很英俊。
事实上,冯玥南也从未见过他,或许有过擦肩而过的缘分,但是二人并不熟络。
然而,谢明却是熟悉的很。
他曾不止一次从常郡亭口中听到过她,而且出事之前的最后见过的最可疑的人也是她。
逐一排查,抽丝剥茧,最终留下来的唯一选择还是她。
况且昨晚他们刚刚碰面,只是他醒着,她未醒。
昨晚的那个黑衣人?
看来,不只是一个人想要置她于死地。
冯玥南此刻的表情呆滞中带着一股停机的人机感,饶是她从脑海中无数次搜索着可能的所有的信息或者是碎片,都无法从中得到完整的数据链。
她并不认识此人,也并不知道此时他为何到访。
她也并不想第一个开口,如今这样的境地,她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心力去关心别的,如果真的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们会自己告诉她的,况且现在还会有什么更要紧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