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婚庆公司便来到东明中学布置场地，等婚车车队朝这边赶时，典礼和宴席均已准备妥当。

一路上，李梦娇生无可恋。

她今天休假的，她今天休假的，她今天休假的。

典礼环节季婕原本也打算玩反串的，很多年前她就这样想的，如果哪天结婚，她要在现场穿西装系领带叫爱人穿婚纱，她季婕的婚礼才不要随大流。

可就在几天之前她忽然改变计划，憧憬着一个给她生命且爱她胜过生命的男人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该是件特别浪漫的事。

如果另一个男人像老季一样爱她，同时也是她认定的爱人就好了，不过人生在世能不丢了西瓜捡芝麻即不错，哪那么多十全十美。

婚纱是几年前在直播间卖货的样品，她当时生活不规律，没吃几顿正常饭，如果犯起工作瘾会一天到晚不进食，导致内分泌失调体重飙到一百二斤，如今苗条到九十八斤，造型师不得不连夜给她改衣服。

几年前的款式，依旧光彩照人，世人都说女人一辈子最美的时刻是当新娘子穿上婚纱的那刻。

果不其然，恢复女装的季婕如天仙降临人间，美得不可方物。

典礼开始，伴随舒缓的音乐主持人上台，渲染几句气氛，把新郎请上台。

李梦娇陪季婕站门口的屏风后面候场，她看了眼台上，砸吧嘴，终于肯说句实在话，“这杨臻的卖相，的确不错。”

季婕冷嘲热讽，“姐姐我可是外貌协会的，就许言那样的，我瞎了都看不上。”

李梦娇漂亮反击，“巧了，他也看不上你这样的。”

说话间，老季去保姆车换完衣服进门。

他生平第一次穿西装，算得上笔挺，那些贫穷的日子，他舍不得用洗发水，就用便宜的洗衣粉洗头发，日积月累毛囊受损导致头顶寸草不生，发型师用眉笔专门给他做了造影，脸上被晒伤的红印子被粉底覆盖，整个人看上去至少年轻十岁。

唯独那双眼眸，不见当年的光彩。

季婕突然想起她为什么会变成见钱眼开的商贩，因为某年她去工地上看老季，见烈日炎炎下他身着迷彩服站楼顶上作业，而他正感着冒高烧快39度。

那时她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她们全家人，绝不再做金钱的奴隶。

李梦娇提醒季婕，主持人叫他们登场。

季婕收回思绪，把手递给老季，老季的眸色终于改变，似乎有点紧张，他小心翼翼牵起女儿的手。

季婕贴到父亲耳边轻声说，“别怕，我们一起走。”

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得令，将篮球馆所有窗户的窗帘拉上，现场进入神秘的状态。观众席配合气氛，刹那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大门口。

摇臂灯打开，新娘和父亲站在光晕里。

主持人激情四射，“下面有请美丽的新娘以及她的父亲，闪亮登场。”

老季一动不动，季婕歪头看，见他眼角有滴水，晶莹剔透。

李梦娇和季婕认识二十四年，印象中她很少哭，就算哭也只是咧咧嘴，很少像现在这样梨花带雨，泣不成声，所以她断定她是演的。

渭城有哭娘家的习俗，就是新娘结婚当天哭得越激烈，婚后生活会越幸福，不知为何，明知道季婕是演的，李梦娇还是心酸，吧嗒吧嗒掉起眼泪。

杨臻上台前就激动到落泪，一直克制情绪，见到老婆哭成泪人，他再也受不住，抱住主持人呜咽起来。

老花坐最前面，等主持人叫她登场，虽然平时和女儿的关系不怎么样，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这块头要被狗叼走了，心里老不是滋味，所以见女儿哭，她也哭。

观众席上的李梦娇父母，想起终有一天女儿也会嫁人，也要由父亲亲手送出去，不由得黯然神伤，瞬时加入哭泣效应。

单念躲在篮球馆的一个角落里，微笑着泪流满面，他定是爱惨他的妻子，才会为她穿婚纱，为她流眼泪。

这一刻她终于可以释怀，愿意真心诚意为自己喜欢的男人送上祝福。

杨哥杨嫂，新婚快乐。

季婕哭得一塌糊涂，化妆师不得不上前给她补妆，两次。

无论真哭还是假情绪都是耗体力的事，她感觉走路轻飘飘的，眼前一阵清楚一阵迷糊，记不清怎么被老季牵着手走到舞台中央的，记不清两个男人当他面密谋了什么，也记不清怎么和杨臻交换的戒指，以及其他。

校车拉着宾客赶往学校食堂吃席，然后是敬酒，这中间有段喘息的时间。

李梦娇搀扶季婕到保姆车休息，杨臻想一同上车，李梦娇不让。

“行了行了别装了。”

车门关上，李梦娇把季婕丢到座位上，坐旁边从包里拿出学生作业批改。

季婕如一滩烂泥，嘿嘿笑两声，粗喘着气，想把繁重的婚纱脱掉，却丝毫没有力气。

李梦娇终于不忍心，慢条斯理帮她脱衣服，等只剩下内衣裤时，拿小毛毯给她盖上。

“前边包里有士力架，快给我补充一下能量。”

李梦娇又去给她拿士力架，把外包装撕开，裸物递到她嘴边。

“李老师你洗手了吗？”

“没洗，而且刚上厕所没纸用手擦的。”

李梦娇掰下一小块儿士力架塞到季婕口中，季婕心里庆幸，没嚼碎喂她就不错了。

吃完士力架李梦娇又给她倒热水，季婕合眸休息，李梦娇心乱如麻，静不下批改作业，索性收拾纸笔，开门下车。

“我老婆没事吧。”

杨臻守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盯漆黑的车门看。车门终于打开，透过门缝他见季婕紧闭双眼眉头微蹙，表情说不出痛苦还是什么，

他怕吵到她等门又关上才询问情况。

“死不了”，李梦娇冷漠如初。

这间篮球馆在东明中学的西北角，小学部正后方，周围被高大树木环绕，正午的太阳又大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睛，李梦娇朝树林里走，打算去凉亭那静静心。

杨臻不识好歹，跟她屁股后面。

李梦娇专心琢磨刚才的试卷，没注意身后有人，坐石凳上时吓了一跳。

“你有病啊！”

她毫不客气地怼他。

“李梦娇是吧，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石凳很长，杨臻没坐，就直挺挺站李梦娇面前，李梦娇有职业病，颈椎不好，最不喜欢仰头看人，她摆弄玩弄手腕上的南红手串玩。

南红手串是季婕送她的新婚礼物，没错，季婕结婚，送她礼物。

“就是对你有意见，怎么着吧！”

这姿态，多少有点瞧不起人了。

杨臻长舒口气，带着淡淡的忧伤，“为什么？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我哪里得罪你了？”

“杨臻，你根本配不上季婕。”

“你了解我吗？就说我配不上她。”

“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季婕，我知道她有多么优秀，她就是天生高傲的白天鹅，男人都是癞蛤蟆，谁也配不上她。”

说完这句话，李梦娇邪魅一笑，多少有点暧昧那意思。

杨臻大惊失色，双脚不受控制地倒退两步，“你……”他的食指在空气中颤抖，嘴唇也颤，“你也暗恋我老婆对不对？”

一般人听见他这番言论估计会土拨鼠尖叫吧，但李梦娇可不是一般人，身为教职人员，经常会面对千奇百怪的学生以及家长。

她缓缓抬起头，沉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疑惑，季婕说杨臻是小奶狗，他配吗？他根本就是傻二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