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园靠南的西边,亦有人在同一时间聆听琴音的美妙。
琴声已了,余音犹在。
七皇子郑恒不吝赞誉:“一曲《玉楼春晓》,尾音旷远曲意轻扬,恰似人在高台,一览群山众春色,又似春意幽情,娓娓道来。既有春晖之媚明,又见云烟之氤氲,妙哉妙哉。”
“嗯,此曲倒是应景。”郑吉随口敷衍,想了想又扬眉道:“不过能让你赞不绝口的琴艺,怕是整个兴阳找不出几个。”
五皇子郑怀伸着脖子往南边望,道:“听声音,应是从百花亭的方向传来。玖葽不是说今日要在百花亭举办赏花宴吗,莫不是哪家贵女在抚琴?”
七皇子看向一边身披披风,脸色略显苍白的清俊青年,笑着打趣:“此等妙音琴技,大抵只有谢兄的姐姐谢二姑娘能弹得出。谢兄的琴技亦是十分了得,也不知你与谢二姑娘,谁的琴技更胜一筹。”
谢羽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春阳和暖,旁人皆着春装,唯有他站在阳光之下还要披着披风。
听罢皇子们的话,谢羽并无太大反应,浅浅一笑,谦虚道:“七殿下谬赞,我与家姐平日确爱抚琴,然而多为自娱,与专攻此艺的琴师相比实乃云龙井蛙。”
一直没说话的郑亭知他不喜自负之言,又记得谢玉曾与他提及家弟琴艺犹在她之上,便笑着道:“谢兄实在过谦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琴音再次响起。
谢羽是爱琴之人,听闻琴声再起立马仔细凝听起来。乍一听便认出这是他姐姐谢玉的落霞琴,落霞冰弦,原是送给皇室的贡品,后被皇上赠予父亲,又被父亲送给了谢玉作生辰礼。
难道是谢玉又弹一曲?
想法刚起,谢羽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很快他就辨认出这不是他姐姐惯用的手法,便是弹奏风格也与她全然不同。
此曲空灵,素琴之音幽远,明明是曲调平淡的一首曲子,却让人整颗心都静了下来。
如果说方才的《玉楼春晓》让人听着惬意柔和,那么此曲却能令闻者仿若置身一片绿茵碧山之中,好似有人在高山之巅怀琴独坐,静赏白云照初晴,长江斜飞鸟,一人一琴,孤影春寒。
说不出的宁静高洁,说不出的温雅流美。
众人听的入了迷,就连最不懂琴的郑吉都觉得内心陡然清静不少,像是被琴音洗涤了所有俗尘烦恼,纯洁芜杂,宛若新生。
七皇子郑恒喃喃道:“此曲手法并不繁复,可信手间似见天象之吞吐,举弦间又闻独情之细语。音色温润而句度不绝,可见琴者之技艺高超。”
末了又奇道:“听上去不像是谢二姑娘的风格,不知是何人抚琴?”
谢羽也感到奇怪,他自诩听曲无数,却从未听过这样一首曲子,便看向同样喜琴的郑亭和郑恒,问:“殿下可有听出这是何曲?”
郑亭思索片刻,摇摇头。旁边的七皇子亦说了句:“我也听不出。”
琴声还在继续,徐徐扬扬,若古调吟诗,清灵空谷。谢羽拢着披风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爱琴之人遇妙音便如高山流水遇知音,彩云追月得知己。难得又可贵。①
他的内心激动起来,琴音之德在于心,能弹奏出如此落落清眺的琴音,想必内心也是纯澈之人。
这位琴者,他一定要亲眼见上一见。
谢羽转身对众皇子道:“诸位殿下,可否容在下前去一瞻琴者风采。”
知他一个男子冒然出现在公主的赏花宴不合适,稳妥道:“殿下放心,我只在远处观望,绝不上前叨扰公主雅兴。”
七皇子乐道:“知你爱琴如命,早猜到你耐不住要去瞧一眼。”
郑吉来了兴致,起身与郑亭勾肩搭背,道:“三弟也是喜琴之人,不如我们同去,也好瞧瞧是哪家的姑娘,竟能与谢二姑娘的琴艺不相上下。”
他这话说得很是轻佻,隐隐有孟浪之意,谢羽蹙眉扫他一眼,抿唇去扶腿脚不好的七皇子。
百花亭外百花环绕,轻风拂过,花海如浪。
翡微素手抚琴,青丝轻扬。纤细的指尖划过冰弦,两截粉白皓腕从宽大的袖中露出。飞花旋舞,落在她洁白的衣上,如白纸落梅。
她眉眼淡然,神色悠远,似高坐云端之上的九天神女,无情亦有情的俯看人间。
柳怡菀看的出神,不忘独喃道:“这还是我认识的凌棠吗?”
孙淼淼亦是十分惊愕,“只有我觉得她好像变得……仙气飘飘了?”
只有曹慕抓住了重点,疑惑地看她们:“你们难道不应该更关心,她的琴艺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吗?”
经她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
花荣点点头,奇道:“是啊……我记得凌四姑娘……并不擅琴啊?”
孙淼淼转头问身后坐着的凌兰,“凌六姑娘,你姐姐可是偷偷请了名师学琴?”
凌兰干笑着没有回答,其实她跟她们一样惊疑不定。
凌棠在练琴一事上向来疏懒,不学无术的名声几乎与她好色之名并驾齐驱。十一公主让她当众抚琴摆明了是要刁难她。
这是十一公主主动挑衅,与她凌兰无关,便是贵妃娘娘知道了也不能责罚。至于凌棠丢不丢脸,她才不在乎。最好凌棠能一直丢脸下去,这样对比起来,还能更凸显了她这个凌家六姑娘的优秀。
可如今凌棠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成为笑柄,甚至还着实惊艳了众人一把!
凌兰咬了咬牙,对此可不乐成其见。
要知道,凌棠越是不学无术,娇纵任性,越能凸显出她的秀外慧中和性情柔婉。可现下一个谢玉还不够,就连她最瞧不上的凌棠都出尽风头,赫然压了她一头!
她不是失忆了吗?!怎么失忆一场不仅学会了武艺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玄妙功法,如今甚至连琴都学会了??
凌兰头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疑惑,甚至琢磨起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撞下脑袋尝试一下失忆,保不准失忆醒来,摇身一变成了大才女也说不定……
此刻认真弹奏的翡微,对凌兰的心思全然不知,便是知道了大概也不会理解。
因为在翡微看来,她这个琴弹的……实在算不得多好。
她这一手琴,曾是师尊的一位琴修好友所教,当时她在玉山上留宿了六个月,彼时闲来无事便喜欢拉她们这些小辈练琴。
师兄粗手粗脚,师姐五音不通,琴修师父便把关注全放在翡微一个人身上,那段没日没夜练琴的日子可真是往日不堪回首。
她苦练六月,未听过一句鼓励和夸奖,好不容易将一首《怀古幽兰》弹得炉火纯青,自以为小有所成。谁知那位琴修临走前极其失望地看了她一眼,举琴在雪中盘腿而坐,在她面前完整奏了一曲,随后拂袖而去。
那日之后,她每每闲来抚琴都会想起那位琴修师父。
都说山外有山乃平常事,可山与山之间的距离,有时天赋之差如天渊之隔,并非时光可补。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别人再如何优秀终归是别人的,再羡慕也不会变成自己的,不如放下对比,单纯欣赏,还能多一番乐趣。
大概正是因为她心境足够开阔,心态足够平常,以无求入本归真,心无杂念,所以在众人耳中,她的琴音干净至纯,万事无争。
从宣和园西边过来的皇子们寻了个视野不错的山坡,围在一起看百花亭的热闹。
五皇子睁大眼睛半探着脖子,指向亭中抚琴的女子,奇道:“咦?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看着有些眼生?”
谢羽也望了过去,只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这不是……这不是……他寻了好些日子的恩人姑娘?!
他下意识握紧手腕上微微垂下的项链,那是恩人姑娘留给他驱邪用的。
想不到他派人寻了好几日都未果的人,竟然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惊讶之后,很快转为惊喜,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她是谁,忙问七皇子:“七殿下可识得那位姑娘?”
七皇子一手拄着玉杖,一手放至眼上仔细分辨,倒是他身后的郑亭一眼认出,愣道:“竟是……凌四姑娘?”
郑吉原本只想凑个热闹,一听“凌四姑娘”四个字双眸骤然瞪大。
他一把拨开其他人,走到前面扯着脖子:“凌棠?!”
“哈!还真是她!可算让我逮到了!上次的账还没找她算清楚,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她!”话落就要往百花亭的方向冲。
郑亭知道其中关系,赶紧拉住他,好言相劝:“二哥,此时百花亭内皆是朝中重臣之女,你这般杀气腾腾的闯过去拿问凌棠,先不说将军府如何,那些贵女们事后告之家中,不是又给了御史们朝上参你一书的由头。”
郑吉怔了怔,那帮御史的嘴确实厉害。
可他也恨极了凌棠,不报复回来难解他心头之恨啊!
到底是顶着御史骂一顿和父皇震怒的风险立时解恨,还是忍下这口恶气另寻机会,郑吉有些犹豫不决。
旁边的五皇子和七皇子听了一耳朵,不明所以地凑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一时无人注意到,自来稳重文雅的谢家三郎,正失魂落魄的怔怔望向抚琴之人。
凌棠的名声,整个兴阳无人不知。
他虽未见过她,却也听说过她做的那些伤风败俗之事。可……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是凌棠?
他想起那一夜,她伴银月耀华从天而降,一双眼眸清明澄澈,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那夜他虚弱无力,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窘迫无助,是她救了他,脱下外裳盖在他身上,还轻声安慰……
凌棠……那个胆大妄为,敢在皇宫欲行不轨的女人;那个被当场撞破,而后嫁给敌国质子的凌棠,怎么会是……怎么会是他的恩人姑娘?
那夜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时抚琴的女子与她模样分毫不差,却让他觉得陌生非常。
谢羽只觉眼前画面天翻地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恩人姑娘与凌棠两个字对应上。
各人忙着各人心思,蓦然间,“啪”的一声巨响从百花亭内传出。
琴声戛然而止,谢羽也从迷乱中回了神,诧异抬眸,疑惑何人如此粗莽,竟然这般蛮横的扰断琴音。
百花亭内,十一公主恼怒不藏,目中厉色尽显。
她手中那把巧工精制的羽毛扇被狠狠摔在地上。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向翡微,毫不客气:“难听死了!弹成这样也好意思在本公主面前献丑!”
翡微从琴上撤回手,默默起身。
谢玉目中闪过一丝愕然,但凡有耳朵的人都不会说凌四姑娘的琴声难听。转念一想,明白过来,不禁担忧地看向自己的落霞琴。
方才十一公主突然让凌四姑娘抚琴,她未带琴来,十一公主也不打算让宫女去取自己的琴,凌四姑娘便只得一个人干站着。她瞧着于心不忍,主动将自己的琴借给凌四姑娘。
可如今看来,十一公主一早就打定主意为难凌四姑娘,照凌四姑娘的脾性,激得狠了保不齐要将她的落霞琴生生摔成两半。
谢玉越想越怕,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宝贝琴,暗暗做好随时冲过去救琴的准备。
十一公主还在不依不饶:“因为你,本公主连心爱的扇子都坏了。这七彩羽扇乃是太后亲赐,你说,你该当何罪!”
不远处看戏的郑吉目光一亮,语气里尽是期待发生什么大事的幸灾乐祸,“哟,知我者莫若十一妹妹也。看来不必本皇子出手,今日自有玖萝替我收拾了她。”
五皇子也有几分看好戏:“两个烈性撞在一起,怕不是一出蛾眉狂怒,狮吼扬钟。”
七皇子道:“她们不会打起来吧?”
郑亭看他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一时哭笑不得。唯有谢羽目露担忧,盯着翡微看,却见她神色不变,哪怕被当众刁难也毫无羞恼之色。
其实翡微之所以格外冷静,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从未见过如十一公主这般蛮横不讲理的人,新奇之下,对十一公主的刻意刁难都没反应过来。
甚至翡微已经忘记,此时此刻,她应该扮演同样蛮横不讲理的“凌棠”。
翡微瞥了眼地上的扇子,弯腰捡起。
扇柄因是白玉而制,经不住人用力一摔。她握住碎成两半的扇柄,诚恳道:“是臣女琴艺不佳,公主见谅。”
十一公主一脸不可置信,瞪目道:“你怎么回事?”
她眼神怪异地睨着翡微:“凌棠,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凌兰方才无意间察觉到不远处的茂树下,站了几名男子,定睛一看认出是皇子们,不免分了神。此时乍一回神,眼见十一公主察觉出凌棠不对劲,暗道一声不好。她事先受了凌荷的命令,务必要帮凌棠蒙混过去,不可让旁人察觉她失忆一事。
凌兰忙急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柔声道:“公主殿下恕罪,家姐前些日子刚生过一场大病,如今尚还未完全恢复,郎中说家姐不可大动肝气,否则恐伤及根本,所以才……才处处小心着些。”
十一公主:“……”
十一公主斜目打量翡微,见她确有几分柔静之色,想来病的不轻,不仅从前的跋扈劲儿都没了,人也木讷了许多。也难怪一年都没抛头露面,从前她可是最喜欢花枝招展的参加各种宴席。
凌兰这样一说,一切反而都说得通了。
其他人听了恍然大悟,难怪这凌四姑娘的琴艺突飞猛进,估计是在府中养病期间太过无聊,所以才时常练琴缓解寂寞。
没意思。
玖萝觉得凌棠如今病恹恹,又平和的性情实在无趣,还不如从前像个斗鸡似的更有意思。
她轻蔑地别开目光,瞥了眼宫女示意宫女去拿回扇子。
凌兰一直小心睨着十一公主的表情,见她似乎没打算深究,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余光一扫,见不远处的皇子们还未离去,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