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兰唇角微勾,白嫩的脸庞如娇花绽放,只听她温声提议:“公主殿下若是听腻了琴,不如让臣女为公主献舞一曲,或许能引得殿下展颜。”
“哦?”十一公主正兴味索然,见她有此提议,不由来了兴趣,道:“如此,那便舞起来给本公主瞧瞧。”
凌兰给翡微使了个眼色,让她弹琴伴奏。翡微甩还给凌兰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她可只会《怀古幽兰》这一个曲子,总不能弹这个给你伴奏……也不搭啊……
好在谢玉有心拿回自己的琴,便干脆接过这个重担,善解人意道:“我来吧。”
翡微感恩地看她:“多谢。”
谢玉愣了愣,怀疑是自己听错。
琴声再起,这一次全场的焦点却不在弹琴之人的身上,而是纷纷落在舞姿曼妙的凌兰身上。
凌兰暗暗得意,谢玉出身高贵又如何,琴艺出众又如何,还不是要给她伴奏。更何况,她有足够的自信断言,在场的贵女没有比她舞技更好的人。琴棋书画她并不出众,唯这舞技她下了苦功夫。一来,女子善舞可悦夫主;二来人人都知道十一公主喜乐舞,她这也算投其所好了。
不过她真正的打算,却是趁皇子们都在好好一展风采。
凌兰很清楚,就算凌荷愿意成全她,也不过做个皇子侧妃。这还是最好的结果。凌荷要是有意让她们不好过,将她指给哪个官家做妾都有可能。母亲的一门心思都放在五哥身上,哪怕给她穿金戴银,请人教她琴棋书画,也不过都是为了她能高嫁,好在日后为哥哥谋份出路。
可凭什么!
受够了永远屈居人下,受够了隐藏真实的自己,装出一副温婉大度的模样事事忍让!她不想永远挂着一张面具取悦他人!她也想要活的璀璨,活在万人之上!
欲·望像澎湃的汪洋,冲击着她体内每一寸地方。强烈如执念般的心念,瞬间刺激了血脉中的某种力量。
凌兰广袖旋飞,青丝漫舞。舞姿飘然若仙,美目顾盼间又媚态横生。
有什么自她体内弥漫而散,空气中仿佛都掺杂了她的体香,惹人迷醉。
众人只觉头脑忽而昏沉起来,不受控制的被她吸引着,为她倾倒。
不远处密切关注百花亭的几位皇子亦是如此,他们神情迷离,仿若被勾了魂似的呆呆望向百花亭中的凌兰。谢羽是唯一一个丝毫未受影响的人,余光一瞥,见其他人面色潮红,目光呆滞,不禁出声唤几位皇子。
可任凭他如何呼唤亦或是拉拽,他们仿佛都听不见。
谢羽心中一震,隐约觉得他们这副样子很像他遇到妖怪的那夜。
那一夜,也是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在他房间,笑着看了他一会儿,他便开始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如坠梦中。
难道……那狐妖又出现了?!
谢羽惊疑不定,不由自主紧紧握住腕上的项链,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到手腕上垂挂的珠子似乎在隐隐发热。一股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热流包裹了他的全身,阻碍了一切污秽和肮脏,只余清明。
谢羽此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没有像之前那样被迷惑,八成便是因为项链上的珠子。
看来她给他的东西,不仅有提气炼精之能,还有防身的功能。
谢羽垂眸扫了眼腕上的金链,抬头望向翡微。
翡微看着凌兰身上冒出层层妖气,那些寻常人无法看见的妖气悄无生气地扑向愣在原地的人们,肆意吸食他们身上的精气。
原先只是猜测,现下算是实打实的确认了。
只是没想到这狐妖的胆子这般大,众目睽睽之下都敢这么放肆,是没认出她就是那夜追它的人?还是因为已经找到了宿主所以干脆肆无忌惮起来?
翡微对狐妖的打算没有兴趣,她只知道对付这种为患人间的妖类不能手下留情。
隐在袖中的手指微动,她悄悄念出咒语,指尖快速凝出一个八卦镇妖咒。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一动,咒术瞬时打向凌兰的心口。
凌兰还在翩跹而舞,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只觉心脏一阵搅疼,不禁停下动作捂住胸口轻轻痛呼。
她一张俏脸哪里还有方才的光彩照人,唯有因为痛疼而控制不住皱成一团的五官。不过刹那,便冒出一脑门的冷汗,眼看要往旁边栽倒,翡微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凌兰无意间抬眸,惊见翡微的神情难以形容的冰冷。
她也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一阵心虚,蓦地挪开目光。
众人陡然从迷离的朦胧中清醒,一时还有些缓不过来。十一公主轻轻晃了晃迷迷糊糊的脑袋,一抬头便看见凌兰略狼狈的样子。
她的脾气向来说来就来,只要稍有一点点不满意,到了她这里立时气性骤起。
十一公主黛眉一蹙,当即怒道:“混账!跳成这样也敢在本公主面前卖弄!好好的兴致全被你毁了!”说着重重挥袖,手边精美餐盘和点心噼里啪啦打落一地。
旁边的宫女太监见状,齐齐跪地。
凌兰怎么都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对于贵女之间的交际,她一向积极参与,虽然以她尴尬的身份很难真正融入她们,却也不曾被别人当面给过难堪。
被人指着鼻子骂,凌兰心中简直羞愤难当。
可眼下发难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且还偏偏是最不好惹的十一公主。
凌兰想起从前听过有关十一公主的事迹,得罪了她的宫女太监全都死无全尸,有的被挖了眼睛,有的被卸了四肢。即便是贵门里的女儿,惹恼了这位公主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份低点的半夜被歹人掳走从此人间蒸发,身份高些的则被突然指婚,嫁的不是流连青楼的浪荡子,就是百无一用的草包。
凌兰光是想想都觉得胆寒,不由浑身一哆嗦,急忙跪下认错:“公主殿下恕罪!公主殿下恕罪!臣女…臣女罪该万死!”
十一公主目色中闪着凉凉寒意,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凌兰。
打量了一会儿,她眉尾微挑,似乎这才真正认出跪着的女子,“你、本公主认得你。你是将军府的庶女,叫……凌兰。”
她冷冷扬唇,丽色的脸上染尽嘲讽,刻薄道:“堂堂公主盛宴,怎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
凌兰闻言脸色一白,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膝盖,关节都微微泛了白。
十一公主欣赏着她脸上的神情,恶意的笑又扩大了一些,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毫无顾忌玩弄解闷的玩意,肆意道:“你一个贱妾所生的奴婢,胆敢跟贵女平起平坐,还真是反了天了!”
在场的贵女里也有几位庶女出身,甚至还有几位因为自己娘亲上位从庶女升到嫡女的,乍一听十一公主这话,不外乎是连她们带自己的娘一起骂到脸上了,不由纷纷敢怒不敢言地涨红了脸。
十一公主行事无忌,在场的人都知道,但知道并不代表她们习惯被十一公主随意对待。
凌兰咬着唇,她本就长得柔美娇弱,此时微微颤抖着,如风霜雨雪下一朵伶仃花骨朵,吞声忍泪的可怜模样,直看的远处观望的皇子们于心不忍。
郑吉受方才魅术影响,尽管此时妖力已逝,可依旧心下发痒的厉害。
他扯了扯郑亭的袖子,饶有兴味地道:“三弟,没想到将军府尽出美人啊!要我说,这个叫凌兰的可比凌棠招人喜欢得多了。”
郑亭头疼地提醒:“二哥,慎言。”
郑吉白他一眼,又飘了一眼谢玉,意有所指地道:“你心有所属,自然不懂春雨野花的意趣。”
五皇子亦看的目不转睛,小声评价:“虽称不上天香国色,但胜在风情万千……”
谢羽冷淡地扫他二人一眼,十一公主如此仗势欺人,肆意侮辱,他们非但无意阻挡,反而冷眼旁观,对一个姑娘家评头论足。再看三皇子和七皇子均是剑眉紧蹙,显然并不赞同十一公主所举,谢羽这才神色稍霁。
十一公主向来自持身份高贵,惯来目空一切。那些身份低下的人在她眼中如同蝼蚁低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狠狠碾碎。
她看着凌兰那副故作可怜的姿态就反感,心想着把她的脸弄花了看她还怎么装可怜。这样想着,她丽色的脸上显出一丝阴森森的狠厉来,声音也陡然尖锐了几分,对旁边的宫女命令道:“去,拿我的九节鞭来!”
此话一出,四公主和八公主也变了颜色,忙纷纷起身劝阻。
“玖萝,何至于此!”
八公主也压低声音道:“那姑娘既是将军府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
四公主仗着是长女,打圆场道:“好好的赏花宴,怎能宴席还没开就拿出凶器来了。”她大着胆子摆出长姐的样子,哄道:“好玖葽,快别闹了。”
十一公主脾性上来了根本不管不顾,直接上手推了把四公主,吼道:“你不要插手!”
她虽冲动,却也不傻。凌棠是嫡女又有贵妃在上头,横竖只能嘴上斗气。可凌兰区区一个卑贱庶女,难道她堂堂公主还动不得?!
“今日我就要罚她!我看你们谁有胆子敢拦本公主!!”
凌兰听的心惊胆战,暗暗怨恨起来,愤愤刮了眼翡微。在她看来,自己遭罪纯粹是被凌棠牵连,若非凌棠素来与十一公主不对付,自己也不会被十一公主拎出来撒气!
旁边的谢玉却看的明白,便是今日没有凌棠,凌兰遭受这无妄之灾恐怕也在所难免。
十一公主眼中,谁人都瞧不上,贵女尚且敢当面责骂,更何况身份不如贵女的庶女。而这个凌兰似乎有心攀附,她这样一心往上撞,迟早要撞的头破血流,不过是今日还是明日的区别。
眼见宫女取来了九节鞭,凌兰纤细的身子抖如筛糠,这时候也顾不上自尊,只能向自家姐妹求救。
“四姐姐,求你救救我!你我好歹姐妹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未等翡微开口,十一公主一鞭子“啪”的一声凌厉掷地,巨大的鞭响让人在场的女子皆是浑身一抖。
不等人反应,下一鞭嗖地朝凌兰的脸上甩去。
眼看这一鞭子直接对准凌兰的脸,挨一下立时就会破相——
“啊—!!”
孙淼淼胆小,见此惊心动魄的场面忍不住惊叫,其他贵女们亦心惊地捂住嘴。
没有预料中的血腥画面,众人瞪大眼睛,只见凌棠挡在凌兰身前,单手攥住九节鞭的一头,将弯弯折折的九节鞭拉得笔直。
她单薄的身姿站得笔挺,面色一片淡漠。
十一公主大约从未被人这般直接的制止过,惊怒盛极之下竟忘了言语。
身上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凌兰睁开眼睛,怔怔仰头看着挡在身前的翡微。鲜血从她掌心落下,滴在贵妃专门为了今日给她挑选的华美衣裙上。
翡微单手拽住九节鞭,仿佛不知道疼般用力一扯,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九节鞭脱离了十一公主的手。
十一公主诧然看着她夺走自己的武器,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怎么敢……”
翡微直视她的眼睛,冰冷打断:“公主殿下,人命不可儿戏。”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每一个字都带了沉重的重量。
十一公主愣了愣,下一秒狰狞道:“放肆!你竟敢——”
翡微再次打断:“既为公主,受万民供养,那便应该明白公主殿下所受的荣华和奢贵,皆是踩着百姓的血汗而得。敢问公主殿下可有为他们做过什么?你可有披甲上阵,让百姓免于为俘?可有富强民生,让乞儿不再?可有出使敌国,阻止两国交战?”
十一公主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过。”
“你只是理所当然的索取,从未想过为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付出什么。这般获而不劳,又有何资格轻贱他人?”
十一公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凌棠、你、你是不是疯了?你竟敢、竟敢指责当朝公主!!!”
震惊的不止她一人,其余人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已是震惊,而这话由行事霸道放纵的凌棠说出口,震惊程度则要加十倍不止!
众人还尚在匪夷所思中,反倒没人注意到她竟能徒手接下一鞭。
翡微随手把九节鞭扔在地上,拉起凌兰往外走。走出去几步,似是想起什么又转身道:“今日所说所做皆是我一人所思所为,与将军府无关。若要责罚,罚我一人即可。”
说完,在近乎诡异的静寂中,她带着凌兰快步踏上虹桥,很快走远。
桥下等着的自安和绿珠突然见主子们下来,着实愣了一下。公主们都未离开,怎么自家主子却先走了?
但见翡微和凌兰一个神情冷然,一个脸色苍白,几个下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说话,匆匆跟上自家主子身后往云蔚阁的方向回。
在不远处,将方才一幕瞧得清清楚楚的皇子们亦是震惊不已。
郑吉拉过郑亭,一脸费解,“我没听错吧?刚才那些话是出自凌棠之口?”
郑亭似有所思,心不在焉地浅浅嗯了声。
七皇子平日里没少受十一公主冷言嘲语的气,只觉得经年累月的憋屈霎时一扫而空,叹道:“凌四姑娘,真乃女中豪杰也。这一番话,看似指责,实则蕴含了忧苍生之大义,难得……难得啊。”
谢羽一直没言语,他默默望着翡微渐渐走远的身影,心情复杂。
似失落惋惜,又似激荡怦动。
他说不清自己是何感觉,更说不清这份复杂的感觉从何而来,只得慢慢摩挲着手腕上垂挂的珠子,仿佛这样便可以得到某种慰藉。
热闹的一场戏随着主角的离开而落幕,十一公主的气急败坏实在没多少看头,皇子们和谢羽一同往西边的凉亭原路返回,走了一半,郑吉突然反应过来:“等等!”
他脚步猛地一顿,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大事,豁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凌棠方才骂的话,貌似骂在咱们身上也不违和啊?!”
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