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书房里的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过一层,落下来时,便成了昏黄沉静的琥珀色,笼着满室檀香与旧书纸页混合的气息。
空气凝滞,只有角落那尊宣德炉里,一线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到了某处才倏地散开,无影无踪。
烟微就坐在窗边的明式扶手椅里,背脊挺直,是自幼用书本和礼仪塑造出的、不会松懈的弧度。
她穿着月白色软缎斜襟上衣,袖口滚着极细的银边,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裙,裙裾柔顺地垂在椅脚边。
午后天光透过帘隙,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握着茶杯的手指上,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手中那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小杯上,杯沿有一道极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裂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缓地摩挲着那道纹路,触感温润微涩。
而坐在她对面的老人是——暮子程。
“烟小姐,哦,不烟丫头。”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稍微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血丝与泪光,“这么多年终于是回来了,我和你暮家奶奶十分想念你。”
烟微:“你们看,我这不是,一回来就来探望探望你们。”
暮子程:“今天父母没一起来?”
烟微:“今天公司有些忙,所以为了让你们的思念不落空,我就自己一个人急急忙忙来了,不过怎么没看到暮奶奶?”
暮子程:“伤暮奶奶她今早去公司看暮杨了,一会就回来。”
正当气氛略有些尴尬的时候,暮子程情绪有些不对,真切的望着烟微:“我知道,我们暮家……如今是万万配不上烟家的门楣。令尊执掌寰宇,纵横四海;令祖当年舌战列强,风骨铮铮;便是烟微你自己,高材生,满腹经纶,仪态万方……我们算什么呢?不过是暴发户罢了,靠着时运和一点狠劲攒下些家业,内里……空得很。”
他顿住,重重喘了口气,像一条离水的鱼。烟微没有抬眼,依旧看着手中的茶杯,那青瓷的颜色,幽静得像一潭古井的水。
“我那可怜的的儿子儿媳……去得早,留下暮杨一根独苗,我和他奶奶拼了老命,也只勉强把他拉扯大,没让他长歪,书是读了些,生意上的事也还……还过得去。”暮子程的声音愈发哽咽,“可他性子独,冷情,这些年,就没见他对哪个姑娘家上过心。我和他奶奶老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别的什么都不怕,就怕……就怕我们一走,这世上就剩他孤零零一个,连个知冷知热、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孩子……太苦了。”
他终于说出了核心的恳求,身体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烟微,我求您,算我这把老骨头不知天高地厚,求您……求您考虑考虑我们家暮杨。他或许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给不了您那些……年轻人说的激情爱恋,但他是个实心孩子,重责任,讲信义。您若肯……肯给他一个机会,相处试试,我以暮家列祖列宗起誓,他一定会敬您、护您,尽到一个丈夫能尽的所有本分!暮家的一切,将来也都是您的,只要您……只要您肯点个头!”
说到最后,他几乎语无伦次,挣扎着,竟真的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砸在厚实的地毯上。老人仰着脸,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那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烟微终于抬起了眼,忙扶起地上的暮子程。
她的眼瞳是极深的褐色,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成了纯黑,平静无波,映不出对面老人的涕泪横流,也映不出这房间里任何一丝情绪的涟漪。
烟微没有惊慌,没有动容,连眉毛都未曾挑动一分。
那目光,更像是博物馆的学者,隔着玻璃罩,审视一件年代久远、釉色剥落的器物,冷静地评估着它的真伪与价值。
“暮老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玉磬轻轻一叩,在凝滞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您快请起。这般大礼,烟微一个晚辈,万万承受不起。”动作是世家小姐无可挑剔的礼貌与疏离,指尖并未真正触及老人的衣袖。
暮子程被她这平静无波的态度慑住,竟顺着那虚扶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重新跌坐回椅中。
烟微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姿态依旧端庄如画。
她微微侧首,望向窗外被帘栊切割成条状的庭院景致,一株老梅的虬枝斜逸而出,上面空荡荡的,还未到开花的时节。
“感情的事,”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圆润,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熏染出的书卷气,“最是玄妙,也最是强求不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暮杨品性高洁,能力出众,自有他的缘分和天地。而我……自幼受庭训,读书明理,所求不过是心中一份宁静安然。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若无相知相惜作根基,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只怕……终是辜负了暮老先生一片苦心,也耽误了暮杨。”
她将“耽误”二字,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最沉的那一处。
这是拒绝,却又不是完全的拒绝。
她将理由归结于“感情”的虚无与个人的“宁静”,完美地契合了一个受传统教育、却又接受了现代思潮的世家小姐应有的、矜持而略带理想主义的婚恋观。
她甚至体贴地为对方留了台阶——不是暮家不好,不是暮杨不好,只是“缘分”未到,“心意”难合。
暮子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道:“不耽误!不耽误的!烟微,阿杨那孩子,他、他对感情也是……也是淡淡的!他从小没了爹娘,性子是冷了些,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懂责任,更知道一个家的重要!他不会拿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烦扰您,他会实实在在待您好的!只要您肯试试,相处看看,哪怕……哪怕最后真的不成,我们暮家也绝无怨言,只当是阿杨没这个福分!”
暮子程再次抛出了“试试看”的提议,并加深了“暮杨也对感情无感”这一点,试图与烟微之前表达的“心中宁静”找到共鸣,消除她对“激情爱恋”需求的顾虑。这是谈判中微妙的让步和迎合。
烟微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在炉底的细微声响。
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闪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