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再次抚上茶杯冰凉的弧线,从杯沿缓缓滑到杯底,那动作,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韵律。
暮子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
终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融入了檀香的烟雾里。
她转回视线,看向暮子程,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松动。
“我知道暮爷爷爱孙之心,感天动地。”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每一个用词的分量,“您方才说……只是处处试试,并不强求结果?暮杨知道您的打算吗?”
“是!是!”暮子程忙不迭点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只是让两个孩子多些接触,了解了解!一切全凭烟丫头的心意!暮杨他还不知道。”
烟微又沉吟了数息。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了分毫,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愈发莹白,另外半边则隐在暗处,轮廓分明。
“既如此……”她声音依旧轻缓,却似乎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被打动后的柔软,“看在您这般诚心,与两家往日也有些交情的份上……我愿意试一试。”每句话都恰到好处,既给予了对方所求,又未损自身分毫姿态,甚至更赢得了“顾全大局”、“体恤长辈”的名声。
暮子程大喜过望,几乎是涕泪交流,又要起身道谢,被烟微轻轻抬手止住。其实烟微心里确实有些疑惑:明明很正常的对话,暮子程去全过程都好似情绪浮动很大。
“只是,”她补充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不宜声张。成与不成,尚在未知。还请暮爷爷理解。”
“理解!理解!”暮子程连连答应,“一切都按烟丫头的意思办!只要您肯给阿杨一个机会,怎么都行!”
烟微:“不知暮爷爷,可否还记得当年我母亲和暮杨的妈妈洛阿姨的约定?”
暮子程似是陷入了回忆:“自然是记得。两个孩子同时怀上又在同一天出生,若是一男一女,便是日后的夫妻,若是同性,则定为手足之交。”
烟微:“若是我突然出现,难免会让暮杨反感,倒不如借着当年双方定下的那已经不能再履行的契约出现或许会少一些误会。”
暮子程:“还是烟丫头想的周到,这也不算欺骗吧,毕竟两方也曾定下,不过是人换了而已,放心,这个秘密我定然会守着,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目的达成,老人显然急于回去安排后续,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在暮家管事的陪同下,带着焕发般的精神离开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烟微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那张明式椅子里,背脊挺直,望着方才暮子程跪过的地毯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激动时带起的微尘,在透过帘隙的光柱里无声浮沉。
她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无奈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琥珀色的光线照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像一尊玉琢的像,美丽,冰冷,没有一丝人气。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起身,缓步走向书房门口。
坐上了暮家的车回了家。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
烟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廊下侍立的年轻女佣立刻躬身,声音轻柔:“小姐,暮家的车已经走了。太太问您,晚上想吃些什么?”
烟微抬眼,看向庭院。
那株老梅的枝条在日光下伸展着沉默的渴望。
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冰冷的了然。
“清淡些便好。”她回答,声音是一贯的温和雅致,听不出半分异样。
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团柔光,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无可挑剔的、百年世家浸润出的淑女图卷。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毫无温度的微光,举步,踏着光滑如镜的木质走廊,向着宅邸深处走去。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