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应该会是一个带着些提防的“你怎么在这里”。
这才是他,只是楚明时不知为何,想到那些,就心口发酸。
他撑不住那样的唐舒健。
撑不住愤怒的,带着提防的唐舒健。
若他真的说了,那他该如何回答?
唐舒健好猜极了,但楚明时猜不中他了。
时间总带着刀子,使人煎熬。但是楚明时没有想过,这短短几息,能让他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楚明时眼看着他垂下了眼,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很快,楚明时感觉到那份温暖渐渐松了,两人交握的手指之间,有了几丝凉风。
他无措了一瞬,下意识扑到床边抓住了正要逃离的手,想说些什么,却抵不过喉间弥漫上的痒意,只得掩口克制着咳嗽。
房间是烧着地龙,但抵不过楚明时只穿了一件中衣,喉间便压抑不住咳嗽。
他来的时候是穿戴整齐的,不过帮唐舒健沐浴的时候打湿了衣裳,怕把他捞出来的时候又浸湿他的寝衣,所以楚明时的外袍也尽数脱了去。
没有热气上身,咳嗽哪里是那么容易缓的?
以至于楚明时咳得喘不过气,咳得脖颈染了红。而那份红,先是上了脸,又慢慢弥漫上眼角,直到逼出泪来。
就算如此,楚明时也紧紧攥着唐舒健的手,没让他有半分拒绝的余地。
好容易止了咳,他急忙转过脸,却发现自己的眸子模糊,看不见床上人了。
他看不见他了。
楚明时心头一紧,手中的瓷瓶也顾不上了,任由它砸在毛毡地上。
另一只手胡乱抹着眼睛,刚看清床上的人,满身的血液就凉了大半。
唐舒健的视线不知何时挪到他脸上的,那双眸子,就算是在昏黄暧昧的烛光下,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楚明时在他眼前,和其他人无异。
一只手颤抖着捂上了那双眼睛,楚明时的泪又涌了上来,不过他忍住了。
他该得的。
但是——
“你别这样看我,求你。”
他低低恳求着,好似他看不到那双眼睛,就不用面对那样的唐舒健。
这样一来,楚明时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装作一切如常。
一如他梦中那样。
眼中渐渐又模糊了。
窗户开着一丝缝隙,冷风一吹,这些年一直没有好过的咳疾也涌了上来,他扭过脸,不住得咳嗽。
楚明时感受到唐舒健抓住他的手松了,他一边顾忌着自己的病,生怕染了过去,一边抬手无章法地抓着,却什么都没有捞到。
烛火昏黄,泪如珍珠而下,他抓不住他了。
蓦得,耳边似是传来一声叹息,楚明时还没反应过来,腰间被人箍住,天旋地转之间,他已经被拉在床上,躺在他怀中。
会是柳暗花明吗?
楚明时怔愣地想着,感受着身上人掖紧被子的动作,之后将他拉近,抱紧。
“天冷,我暖你睡。”
像是爱人间的呓语。
楚明时看着他说完那句话后,复又闭上了眼睛,一时间也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曾何几时,他们一直如此,无论烛火是否熄灭,自他们在一起之后,楚明时总是宿在唐舒健怀中。
一年半啊,整整一年半。
当时,只道寻常。
楚明时不知唐舒健是以什么心情,何种场景又将他拉入怀中。
醉了,做梦,恶劣的逗趣……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没关系,这是他可能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可以缩在他怀中的场景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楚明时往他怀中又缩了缩,把一张脸都埋在唐舒健的脖颈,轻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唐舒健的手臂一向是有分寸的,总能给楚明时留下翻身的空档,但这份空档对如今的他而言,堪比穿肠烂肚的毒药。
人总是不知足的。
这三年来,楚明时时常想着,若是能见他一面就好了;
见到了后呢,又想着他若是能看我一眼,那死了都不足惜的;
等他看见他了,楚明时又不知足了,想着若是他能抱着我就好了,一次就行;
而今在他怀中,虽然是无意识的,虽然他可能什么都不知,但楚明时又开始羡慕两人之间的空隙,它们总是比他更靠近唐舒健。
他嫉妒极了。
楚明时在唐舒健的怀中动了动,果不其然,感受到他箍紧的手臂,又将他拉近了些。
趁此机会,楚明时紧紧抱住唐舒健的肩背,一刻也不肯松,恨不得把自己嵌在他怀中。
那样,就再也不会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