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亲启:
我已在青州待了一月,幸得姚大人照拂,一切尚好。姚大人知晓我要写家书,特嘱托我转告:
他镇守青州十载,屡立战功,深受百姓爱戴,对柔达帝姬倾慕已久,愿以青州为聘,求娶帝姬,愿此生竭尽所能,效忠北梁,护佑疆土,换帝姬周全。姚大人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望兄长代为转达,恳请太后与陛下恩准。”
纸笺上尚且带着一团墨渍,满纸违心之言。不待入夜,谢泫便将此纸快马加鞭送进了皇城。
深夜的御书房灯火通明,青烟袅袅,莲台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氤氲间,秦太后一身素色禅衣,捏着纸笺,气得浑身发抖,竟连手腕处的佛珠都不能叫她安定下来。
天成帝慕容霆则是坐在一旁,看不出在想些什么,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椅扶手。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太后将纸笺掷在地上,声音尖利道:“姚烽这厮,连帝姬都肖想上了,真当陛下与哀家没脾气不成!”
她的女儿金枝玉叶,岂是他姚烽一介老鳏夫可以求娶的!
谢泫立在阶下,萧策亦低着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姚烽的图谋——
此人不图美色,又当了这么多年的鳏夫,断不会真的突然想娶与自己女儿同岁的帝姬。
因此求娶是假,寻理由造反是真。
“太后息怒。”谢泫语气平静道:“姚烽此举,无非是想逼朝廷表态。若准,他便借帝姬之名壮大势力,若不准,他便有了谋反的借口。”
“那便由着他?”太后怒道。
“自然不能。”谢泫抬眸。
他乃秦太后心腹,只一眼便知她想听的是什么。
于是开口:“故而臣请为陛下与太后娘娘代笔,拟一封回信,晓之以理,先做安抚,让他知晓,朝廷并非不知其意图。待到水患过后,朝廷整顿好兵马,再收拾那姚烽也不迟。”
秦太后将目光移向龙椅上的少年,“陛下是如何想的……”
很显然,她已然采纳了谢泫的提议,若是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那姚烽知难而退,乃是万全之策。
天成帝心中冷笑。对于姚烽求娶慕容雪一事,慕容霆无甚所谓,反正他与这个同父异母的长姐也毫无感情。
只是姚烽手握精兵三十万,又怎么会因着一封信知难而退,他不明白,太后分明已经一把年纪了,怎的还是如此天真?
“不若听听晋陵王是有何高见?”天成帝笑着看向自己的爱臣。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萧策俯首躬身,“回太后、陛下,姚烽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臣请旨率铁骑出征青州,荡平叛贼。”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静了几分。
慕容霆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善,还是萧爱卿懂他。
秦太后却咬咬牙,取下佛珠一边捻动一边道:“……哀家知晓晋陵王英勇善战,只是方才谢爱卿亦说了,眼下水患肆虐,刀兵一起,必有死伤,百姓何辜?佛法有言慈悲为怀,哀家年纪大了,不愿再看到杀戮。”
萧策只当没听懂她的意思,“回禀太后,臣跟随高祖帝南征北战之时,亦与那姚烽共事多年,对此人领兵打仗风格颇为熟悉。若是对上他,臣有八成胜算,无需一年便能叫他手中精兵溃不成军。”
王有很多,然晋陵王仅此一个。骁勇善战,是为他之底气。
这个道理秦太后亦心知肚明,但:“茶满则溢,哀家劝晋陵王还是不要这般自大。难不成你忘了,当年正是你与先帝不擅水战,久攻南蛮不下,这才得了‘恨水’一字,那青州乃水运枢纽,你何来的八成把握。”
萧策:……
见萧策不语,秦太后起身走到莲台前,轻轻拂过莲座。
“佛法教人以慈悲为怀,以善念治心。姚烽虽有反心,终究是先帝旧部,若按谢爱卿所言,对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未必不能回头。晋陵王难道想看到我大梁江山血流成河吗?”
她又转头看向慕容霆,“哀家的帝姬,当年身染重疾,是佛法渡了她,让她遁入空门,青灯古佛旁寻得一线生机。若非佛祖慈悲,哀家如今连女儿的面都见不到。陛下就算不信鬼神,却也该为着这天下黎民百姓着想,试着劝那姚烽回头。”
天成帝被她的天真激的说不出话。
昔年慕容雪与小太监的事东窗事发,父皇震怒之下险些杀了她,是秦太后挡在她身前护住了她。
自那以后,母后就疯了一般在上京及各州敕建寺院百座,拨国库良田千顷,供僧众衣食。因柔达帝姬曾出家为尼,母后还下诏天下,称女子出家修行,可赎家族轻罪,鼓励女子入寺为尼,以至于上京内外尼庵数量激增。
母后说他不信鬼神,可慕容霆记得自己曾经是信的。
直至父皇驾崩那日,他明明在殿外苦苦求了世间所有的神邸,磕了无数个头,满脸是血,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皇撒手人寰,咽了气——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信鬼神。
……